山風颳過山坡上枯黃的野草，沙沙聲響，像是無數人在耳邊低聲哀鳴。
我站在山林邊緣，一隻腳已經踏進林子，只要再往前跨幾步，就能追上那兩個準備逃進深山的借運門門人。
可手裡羅盤還在瘋狂抖動，指針死死釘在死位，紋絲不動。
幾十里外城區那股厚重的陰煞氣，隔著山河地氣傳過來，壓得我胸口發悶，太陽穴突突直跳。兜里那條簡訊，反反覆覆在腦子裡打轉。
他們不是在嚇唬我。
做地師這麼多年，跟著師父走南闖北看過無數陰陽宅，我很清楚連鎖陰局的厲害。借運門在城裡埋下幾十處據點，一處局牽動一戶人家的氣運，幾十處串聯在一起，便是一張籠罩整座城區的氣運大網。
一旦盡數引爆，不是什麼鬼神索命的虛談。
是實打實的家運崩壞。有人生意一夜崩盤，有人重病纏身久治不愈，孩童無故遭災，老人橫生意外。全都是普通人，沒有任何選擇，平白承受無妄之災。
我攥緊拳頭，指節捏得發白。
追上去，拿下那兩個人，逼問本地主事的下落，離查清師父慘死的真相更進一步。代價，是城裡無數無辜百姓要替我這場私仇買單。
轉身回城，去壓制那些即將爆發的陰局，護住一城普通人。那兩個借運門的人會徹底消失，好不容易撕開的線索，再次斷掉。下次再想抓到這麼靠近核心的人，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。
血海深仇擺在眼前，可正道地師的底線，不能丟。
師父當年教我的第一句話，至今刻在腦子裡：地師踏山河，掌陰陽，不是為逞一己快意，是護一方凡人不受陰局所害。
我長長吐出一口濁氣，停下腳步，不再往前追。
遠處山林深處，隱約傳來那兩人遠去的腳步聲，越來越淡，最後徹底融進林間風聲里。
就這麼放他們走了。
心底像是被一塊石頭壓住，又悶又疼。
坡下的李宏遠見這邊不再打鬥，小心翼翼從田埂那邊慢慢走上來，臉上還殘留著驚魂未定的慘白。他遠遠看著我，聲音發顫：「溫師傅……結束了？」
我收回望向山林的目光，轉頭看向他。
「引龍殺局已經破了，鎖住的地脈重新歸位，你家祖墳這裡，不會再持續抽你家的氣運。但這件事不算完，借運門記恨上我，順帶也不會放過你。」
李宏遠身子猛地一顫，嘴唇哆嗦：「我、我當初也是被趙青山哄騙了。他跟我說改墳催財，我哪裡知道，居然是這種害人的陰局。我就是想多賺點錢，沒想到惹出這麼大的禍事。」
「我知道你是被當成誘餌引我過來。」我淡淡開口，「但你貪圖橫財，主動找陰師改祖墳，這筆因果，你躲不掉。」
風水陰陽，從來都講究因果。陰局害人，布局的人罪最重，但主動上門求邪術改運，當事人一樣要承擔對應的代價。
李宏遠臉色灰敗，低著頭：「我明白，我明白。溫師傅，您能不能教教我，我接下來該怎麼做？我不想一家人繼續遭難。」
「兩件事。」我伸出兩根手指，語氣平靜，「第一，三天之內，把墳邊剩下那根鎖龍青石板挖出來，運到山下河邊，砸碎，碎片丟進流動活水之中，沖走殘留的陰紋煞氣。第二，準備香燭紙錢，在墳前誠心懺悔，往後不貪橫財，行事多積善。」
「這只能化解這一處局留下的餘毒。借運門不會輕易放過你，往後一段時間，家裡儘量不要大興土木，不要隨便接待陌生的風水先生。但凡有人上門提議改宅、調墳，一概回絕。」
李宏遠連連點頭，把我說的每一句話牢牢記住，又想開口問問能不能花錢請我長期護著他家。
我抬手打斷他。
「我得回城。城裡還有幾十處陰局懸著，隨時會爆發。」
提起這個，李宏遠倒吸一口涼氣，不敢再多耽擱，連連道謝，轉身去安排挖石板的事情。
我彎腰撿起帆布包背在肩上，重新拿出羅盤。指針依舊偏向城區，陰煞的勢頭還在持續積蓄，沒有減弱。
借運門的主事，就在城裡，盯著我的一舉一動。
他拿滿城百姓當籌碼逼我收手，可這不代表我就此認輸。
我不能追人，但是我能去拆局。
只要我一處一處穩住那些連鎖陰局，切斷他們借運的節點，那張籠罩城市的氣運大網，自然會慢慢失效。他們手裡用來要挾我的底牌，也就沒用了。
下山的路依舊顛簸，等我坐中巴回到市區，天色已經擦黑。城市裡萬家燈火，車流穿梭，看上去一派尋常景象。
普通人走在街上，根本察覺不到，一層淡淡的灰黑色煞氣，悄悄纏繞在不少樓宇、老宅子的角落。
肉眼看不見，唯有羅盤能感知。
我走在人行道上，手裡羅盤微微轉動，時不時傳來輕微的嗡鳴。這些陰局藏得極隱蔽，不是那種大開大合的大墳凶地。大多藏在商品房的陰宅布局、商鋪地下、老小區雜物間、甚至部分人家家裡的擺件之中。
化整為零，一處一局，互相勾連。
難怪這麼久都沒人發現。
普通人只會覺得流年不順，生意難做，身體小病不斷，根本想不到，是有人暗中布下風水局，悄悄抽走一家人的福運、財氣，輸送到借運門手裡。
我邊走邊翻看手機，那條陌生簡訊還停留在屏幕上。我試著回撥號碼，聽筒里只有冰冷的提示音，是空號。
對方只負責發簡訊施壓，不留任何能追蹤的線索。
我收起手機，目光掃過街邊林立的樓房，心裡快速盤算。這麼多陰局，我一個人不可能一夜之間全部走完。必須先找到主節點。
連鎖大陣，必有總綱。幾十處小陰局，一定會有一處核心母局，作為樞紐，匯聚所有抽來的氣運。只要找到母局穩住根基，其餘子局的威力就會大打折扣，不會一次性集體爆發。
師父留下的手記里寫過這種連鎖借運大陣，名叫千絲奪運網。子局散落在城市各個角落，如同絲線，全部匯集到母局。母局不破，絲線不斷；母局一壓，所有子局力量都會衰減。
只是母局藏在哪裡，毫無頭緒。
正低頭看著羅盤，想尋找地氣最厚重的方向，肩膀忽然被人輕輕拍了一下。
我瞬間繃緊神經，猛地側身，抬眼看向身後。
一個穿著素色連衣裙的女人，手裡拎著一袋剛買的水果，站在路燈下看著我。正是第一章里遇到的那個女人，蘇晚。
之前她家裡的五鬼奪運局，是我出手破解的。
她看到我神色緊繃，輕輕皺了皺眉：「溫師傅？真的是你。我剛才遠遠看著背影像你，沒想到真是。你怎麼在這裡，臉色看著很差。」
我鬆了口氣，稍稍放下戒備，但依舊不敢完全放鬆。眼下全城陰局懸而未發，任何陌生人都有可能是借運門安排的眼線。
「剛從鄉下回來，有點事。」我簡單回答，目光下意識掃了一眼她周身氣場。她身上殘留的陰煞已經淡了很多，上次家裡的局破掉之後，她家的氣運正在慢慢恢復。
蘇晚留意到我手裡的羅盤，眼裡閃過一絲擔憂：「是不是又遇到麻煩事了？上次你幫我家裡化解災禍之後，我一直想找機會謝謝你。」
她頓了頓，像是想起什麼，低聲開口：「說起來，最近我聽小區不少鄰居在念叨怪事。好幾戶人家接連出事，有的投資虧了一大筆，有的家裡老人突然住院，還有小孩莫名高燒，醫院查不出問題。大家都以為只是湊巧流年不利。」
我瞳孔一動。
來了。
那些子局，已經開始慢慢起效，陰煞一點點在發酵，災禍開始慢慢顯現。現在還只是初期，若是等到主事徹底催動大陣，災禍會集中爆發，到時候再補救，代價就大了。
「你住的這個小區，就是其中一處子局節點。」我直言，「現在只是苗頭，再晚一段時間，麻煩會更大。」
蘇晚臉色一白，下意識攥緊手裡的購物袋：「這麼嚴重？那……那能不能想辦法化解？」
「可以，但是要先找到母局。」我看著羅盤，緩緩開口，「所有這些分散的凶局，全部連在一起，有一個總源頭。找不到母局，就算我把這小區的局化解，對方依舊能從別的節點繼續催動。治標不治本。」
蘇晚沉默片刻，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「對了，前陣子我們城市南邊，新開了一處私人會館，叫靜源堂。聽說裡面的老闆很厲害，不少做生意的有錢人，都跑去那裡求改運、調風水。不少人說去一趟，生意就能好轉。我有個朋友也去過，說裡面布置得古色古香，到處都是奇石擺件。」
靜源堂。
我心頭一動，立刻轉動羅盤，將羅盤天池對準南邊的方向。
羅盤指針猛地劇烈偏轉，一股厚重渾濁的陰煞氣，從城市南邊的方向遙遙傳來，是整片城區煞氣最重的地方！
極有可能，就是千絲奪運網的母局所在！
借運門本地主事，就在靜源堂！
蘇晚見我神色變化，輕聲提醒：「那個會館規矩很多，不隨便接待外人，普通人很難進去。聽說裡面的風水布置，是專門請一位大師親手安排的。」
我攥緊羅盤，眼底鋒芒漸起。
踏破鐵鞋無覓處，原來藏在這裡。
「我要去一趟靜源堂。」
蘇晚愣了一下，有點擔心：「那邊看著不簡單，你一個人過去會不會有危險？」
「危險肯定有。」我平靜開口，「但不能不去。母局在那裡，只要壓住母局，全城幾十處陰局就不會徹底爆發，無數人家才能躲過這場無妄之災。同時，靜源堂裡面，說不定就能查到當年害死我師父的線索。」
一邊是全城百姓安危，一邊是追查殺師仇人的線索，兩件事，在靜源堂匯聚到一處。
只是靜源堂是對方的大本營，對方布下重重防備，裡面必然藏著不止一位借運門的高手。貿然闖進去，無異於自投羅網。
我不能直接硬闖。得想個由頭，混進去。
正思索對策，手機再次震動，又是一條陌生簡訊，依舊是那個主事發來的：
「看來你選了保凡人，放棄追兇。很好，算你守住地師的規矩。但別以為回城就能隨便拆我的局。靜源堂就在城南，母局在此。你若是敢來，我就在母局裡等著你。溫九，你敢踏進來，就再也別想全身而退。」
對方居然知道我已經猜到母局位置，還主動向我發出邀約。
是陷阱，毫無疑問。
明明白白擺出來的鴻門宴。
不去，母局持續運轉，各個子局慢慢吸收凡人福運，日積月累，災禍依舊會不斷發生。
去，就是踏入敵人精心準備的主場，對方占據地利，提前布下層層陰局，以逸待勞，等著我自投羅網。
兩難的抉擇，再次擺在我面前。
晚風掠過街邊行道樹，樹葉嘩嘩作響。我看著手機屏幕上的文字，又看向南邊城市深處，靜源堂的方向。
蘇晚站在一旁，安靜等著我的決定。
我把手機收進兜里，指尖輕輕摩挲著帆布包里的五帝錢，心裡拿定主意。
就算是龍潭虎穴，也得闖一趟。
躲是躲不掉的，借運門不會就此收手。今天我退讓一步，往後他們只會不斷布下更多陰局，拿普通人氣運牟利。這層窗戶紙，終究要捅破。
「我要去靜源堂。」我抬眼，看向蘇晚，「不過我需要一點幫助。」
蘇晚微微一怔，隨即點頭：「只要我能辦到，我幫你。我認識一個做生意的朋友，他去過靜源堂，有門路拿到訪客名額。」
機會來了。
但我心裡清楚，這只是第一步。靜源堂之內，必然藏著遠比引龍殺局更加兇險的風水大陣，還有借運門本地主事，以及埋伏好的高手。
一場更兇險的風水鬥法，即將在城南靜源堂拉開帷幕。
（本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