關上招待所房門,反鎖,落栓。
一瞬間,外面鎮子的人聲、車聲全部隔在牆外,屋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。
我背靠門板站了幾秒,沒動。
剛才鄉道那塊攔路碑、林子裡藏著的人、那一聲不輕不重的咳嗽,從頭到尾都不是殺局。
是探底。
靜源堂這幫人,比我想的更穩,也更陰。
窯廠正面鬥法,他們試出我不怕棺煞、能破鎖陰地氣、根基正陽紮實,硬拼拿不下我。所以立刻換路子,不正面搏命,轉而玩暗線、玩消耗、玩絆子。
那塊攔路碑,目的根本不是傷我。
就是試探我的破局手法、我的反應速度、我會不會衝動追林子裡的人、我有沒有防後手的意識。
我抬手摸了一把後背衣服,還是涼的。
昨晚連斗兩場,窯底陰棺煞、半路攔路陰碑,看似都被我拆乾淨了,實則我陽氣耗損得很厲害,只是我一直壓著,沒露疲態。
普通人看不出來,但內行一眼就能看透。
我走到桌邊,把帆布包攤開。
羅盤、桃木尺、硃砂、桐油棉線、糯米,一件件擺好。最後拿出那三根從碑底拔出來的鏽鐵釘,放在桌面燈光下。
釘身鏽得發黑,表層不是普通鐵鏽,是常年吸陰積穢養出來的陰垢,摸上去刺骨的涼,貼著桌面,連燈光都像暗了一分。
我指尖點在釘帽上,慢慢摩挲。
三釘鎮三路,天地人鎖陰。
這是靜源堂的老路子,不殺、不凶、不炸煞,但是陰毒綿長。專門纏人氣運、耗人陽氣、吊人命理。
他們不跟我打快局,要跟我打持久戰。
我一旦持續被暗煞纏身,接下來幾天心神不寧、判斷出錯、作息紊亂,等我狀態跌到谷底,他們再出殺招,一擊致命。
心思到這兒,我嗤了一聲。
想耗我?
那我就偏不隨他們的意。
我拉過椅子坐下,不睡覺、不躺平休養,先把帳盤清楚。
翻開師父留下的那本舊手記,紙頁泛黃,邊角磨爛,很多字跡模糊不清,是當年師父手寫批註。我翻到最後幾頁,專門記載旁門借運一脈的手法。
書上寫:借運門,忌正面硬搏,喜暗釘、暗碑、暗墳局,層層纏命,先耗福,再耗壽,最後奪根。
越看,我心裡越透亮。
今晚窯廠一戰、半路攔碑一試,他們已經把我的底子摸得七七八八。
接下來,他們不會再給我任何正面鬥法的機會。
只會從暗處下手,挑我身邊牽連的人、挑我走過的地、挑我落腳的宅子,層層布絆,逼我疲於奔命。
老周、蘇晚、甚至我臨時住的這間招待所,全都有可能被他們盯上。
我合上手記,抬手掐了個簡單的正陽訣,閉目調息。
今晚不睡死覺,只打坐養陽。
但凡地師鬥法,最怕熬夜耗神、最怕陰夜泄陽。我現在本就陽氣虧空,再睡沉,容易被游煞侵體、被暗線鎖命。
一夜無話。
窗外天色從墨黑,轉為魚肚白,再到天光放亮,晨陽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,落在桌面。
我睜眼的瞬間,眼底疲憊一掃而空,渾身氣血歸位,昨晚耗掉的陽氣,補回七七八八。
收拾好東西,把三枚陰釘單獨包死,壓在包底,不與法器符紙接觸,避免串煞。
出門下樓,清晨的小鎮煙火氣很足,早餐鋪冒著熱氣,路人往來,沒人知道昨晚城郊荒坡斗過陰局、沒人知道這條鄉道剛被人布過攔路煞。
普通人的安穩,從來都是有人在暗處扛著。
我找了個早餐攤,坐下吃麵,一邊吃,一邊聽旁邊本地人閒聊。
鎮上老人說話雜,消息最真。
鄰桌兩個老頭抽菸嘮嗑,聊的就是城郊老磚窯。
「那片窯廠荒十多年了吧?我小時候就聽說不乾淨,夜裡有響動。」
「何止,前幾年還有不怕死的小年輕跑去探險,回來個個大病一場,差點沒熬過來。」
「聽說那窯底下壓東西,以前有人想拆了建廠,挖一半,連夜停工不敢動了。」
我低頭吃麵,不動聲色,耳朵全部收下。
吃罷早飯,結帳起身。
今天我的計劃很明確。
第一,排查昨晚返程整條鄉道,確認除了攔路碑,有沒有殘留暗釘、暗線、埋土局。
第二,摸查靜源堂在鎮上的落腳點。他們敢在本地頻繁布局、敢留人試探我,絕對有駐點、有眼線。
第三,回去叮囑老周,昨夜過後,他家是重點針對目標,必須嚴防陰宅、陽宅被動手腳。
剛走出早餐鋪,手機震動。
是老周。
電話一接通,那頭聲音徹底慌了,嗓子沙啞,帶著喘:「溫師傅!出事了!我家祖墳被動了!」
我腳步一頓。
來了。
我昨晚最擔心的後手,還是落下去了。
我壓著語氣:「慢慢說,別慌,具體怎麼回事。」
「我一早回老家上墳,發現墳頭封土被人扒開過!墳前的老鎮石被換了!換成一塊黑石頭!我兩個侄子今早靠近墳地,當場頭暈嘔吐,躺地上起不來,現在送衛生院了!」
我眉心徹底沉下去。
果然。
昨晚他們攔路試探我、樹林暗處窺視我,根本不是為了攔我歸路。
是調我的注意力。
趁著我在窯廠鬥法、我在路上破碑、我全程心神緊繃盯著對手正面的同時,靜源堂另一路人,直接摸到老周老家墳山,悄無聲息布了墳頭換石局。
聲東擊西。
這套打法,根本不是野路子邪術師能想出來的,是靜源堂核心嫡系的布局思路,穩、狠、陰、層層算計。
他們很清楚,我不會放任僱主家破人亡。
動陽宅,我可救可不救。
動祖墳,是斷人家根脈、絕人家後人氣運,我身為正統地師,撞見必救。
這就是他們拿捏我的死穴。
用普通人的祖墳、普通人的禍福,逼我不得不入局、不得不奔波、不得不一次次消耗自身正陽根基。
「地址發我。」我語氣變冷,沒有多餘情緒,「所有人遠離墳山,不許上香、不許燒紙、不許踩踏墳頭土,原地等我,誰都別靠近。」
掛了電話,我站在街邊,目光望向城外遠山方向。
風吹過來,不暖,反倒透著一絲隱隱的陰寒。
我徹底想通整套局鏈了。
第一天,靜源堂借張總運勢,布全城奪運網,蠶食整條街巷氣運。
第二天,我闖靜源堂、破前廳煞局、入後院母局、被逼立下窯廠生死約。
第三天,窯廠設陰棺殺局,正面硬拼耗我陽氣。
第四天,返程路上布攔路碑試探,暗處窺我深淺。
第五天,趁我不備,偷襲僱主祖墳,布絕脈陰局,逼我再次出手。
一環扣一環,沒有一步是多餘的。
他們根本不急著殺我。
他們要耗死我。
耗到我陽氣盡失、心神大亂、術法衰敗、根基不穩,最後再從容收掉我,順便接手我師父當年沒拆完的所有舊局。
算盤打得太響。
我抬手捏了捏指節,指骨微微發白。
之前我還留一線餘地,鬥法不趕盡殺絕、拆局不追人奪命、凡事留三分善意。
從他們敢動普通人祖墳這一刻起。
餘地,沒了。
我轉身攔車,直奔老周老家墳山。
今天臥牛崗這一局,我不止要拆局、救周家。
我要抓尾巴、追暗線、順藤摸瓜,摸到靜源堂在鎮上的根。
他們想玩纏命局。
那我就陪他們玩到底。
誰先耗死誰,拭目以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