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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五章 寒石鎖脈

2026-10-22 12:50:37 作者: 溯箋客

  麵包車在鄉間土路上面顛,車窗關不嚴,山風裹著枯草碎屑往車裡鑽。司機是周廣生托本家親戚找來的,話不多,只一個勁往臥牛崗趕。我靠在車窗邊上,手裡攥著羅盤,指尖一直搭在天池外圈。

  羅盤指針時不時輕輕顫一下,不是大亂,是遠處有陰煞在慢慢往這邊牽,隔著好幾里地都能感應到。

  剛才在車上我沒閒著,把包里東西重新理了一遍。尋龍鏟放在順手的位置,墨斗提前拉出來試過,蠶絲線浸的硃砂還鮮亮,三張備用的山君符壓在貼身衣兜,另外還有一小包糯米,用粗布包著。對付這種陰宅的鎖脈局,糯米不是用來撒出去驅邪那麼簡單,是用來定土氣、辨陰根的。

  之前我在招待所復盤的時候就猜到,對方會挑老周這邊下手,但我沒料到他們下手這麼快,趁著夜裡人少,悄摸上山換了鎮石。

  靜源堂這群人,懂行,也夠貪。

  陰宅不比陽宅,陽宅的煞氣散得快,破起來相對省事。陰宅埋在土裡,地氣是慢慢流轉的,一旦鎮脈的石頭被換成寒脈黑石,陰氣順著墓穴滲進去,是日積月累啃後人的福運。七天是坎,七天之內不拆開,墓穴的脈氣徹底顛倒,好好一個安穩平穴,直接化成吸精血的凶地,到時候就算大羅地師來了,也很難往回撈。

  車在山腳下的岔路口停下,再往上沒有通車的路。

  「溫師傅,就送到這了,前面上山得步行。」司機壓低聲音,「老周帶著家裡人在前面林子口等著呢,剛才打過來電話,說那兩個孩子送衛生院之後一直低燒,醒了就哭,嘴裡念叨些聽不懂的話,醫生查不出毛病,只能掛著水觀察。」

  我嗯了一聲,推開車門下來,背上帆布包。

  腳下的土帶著潮氣,離墳山還有一段距離,空氣里已經飄著一股淡淡的腥冷味道,不是腐臭,是陰石吸了地下濁水之後散出來的氣。

  沿著小路往上走,沒多遠就看見周廣生和幾個上年紀的長輩蹲在橡樹下,一個個臉色灰撲撲的,看見我,全都站起身迎上來。

  「溫師傅,你總算來了。」周廣生嗓子啞得厲害,眼眶發紅,「剛才我又上去看了一眼那塊黑石,離近了渾身骨頭縫都發涼,我們不敢靠太近,就遠遠守著,沒敢動墳上一草一木,香燭紙錢全都沒拿上來,聽你的吩咐。」

  「做得對。」我掃了一眼這幾個人,年紀都不小,陽氣本就偏弱,「你們就在這片林子待著,別往墳頭方向走,不管聽見什麼動靜,看見什麼東西,都不要亂跑,不要出聲喊名字。」

  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頭皺著眉開口:「溫師傅,要不要找人去村里喊幾個壯後生過來?人多陽氣重,是不是能壓住邪性東西?」

  「人多沒用。」我搖了搖頭,「這不是撞鬼鬧祟,是風水局。不懂行的人湊上去,陽氣散在煞氣裡面,反而給這局添養料,到時候遭殃的更多。」

  說完,我不再多話,獨自順著山道繼續往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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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越靠近墳包,羅盤的指針晃得越頻繁,左右來回擺,穩不住。走到距離墳頭還有二十多米的地方,我停下腳步,站在一處凸起的土棱上,先觀山勢。

  臥牛崗,山形趴著,頭朝西,尾向東,是一條極淺的干龍。龍氣從西邊山口進來,順著牛脊往下落,周家的墓穴正好點在脊背上,不富不貴,但是四平八穩,保家裡人平安無橫禍。水口在東側山溝,是整座山的氣口,山裡面積出來的濁氣,都要從那個水口排出去。

  對方布局的時候,沒直接把墳刨開毀棺,是留了後手。明面上就換一塊供石,看著像是仇家搗亂,外人看不出是正經陰風水術,就算報警,也頂多當成鄰里糾紛。暗地裡,他們肯定在山裡面的幾個氣眼埋了陰樁,等著我動手破寒石的時候,觸發整套困局。

  這是釣魚。拿周家祖墳當餌,釣我進來。

  我緩步走到墳前。

  墳是老土墳,沒有修水泥墳圈,封土夯實,墳頂一道新鮮的裂縫,口子不大,能看見裡面顏色發黑的新土。原本擺在墳前正中那塊青石板,被挪到側邊的荒草堆里,上面落滿枯枝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塊半埋進土裡的黑石,個頭半人高,表面油潤烏黑,看著像河裡的頑石,可湊近了就知道不對勁,陽光曬在上面,一點暖意都透不出來,寒氣順著地皮往四周漫。

  我沒有直接伸手去碰石頭,蹲下身,拿出尋龍鏟,鏟尖輕輕戳了戳石頭旁邊的泥土。土是濕的,挖開表層,底下混著細碎的黑狗骨渣,還有幾根乾枯的黑髮。

  黑狗骨鎖陰,黑髮牽魂,是用來綁定周家後人氣息的。


  只要這塊寒石在,墓穴的地氣一點點倒轉,煞氣優先跟著毛髮、骨渣鎖定的血脈走,家裡小輩身子弱,最先扛不住,也就是他那兩個侄子先出事的原因。

  我把尋龍鏟擱在腳邊,拉出墨斗線,隔著半尺距離,圍著黑石拉出一圈墨線。硃砂蠶絲線一落上去,周圍流動的陰氣像是撞上一堵牆,瞬間滯了一下,原本嗡嗡發沉的空氣,稍稍鬆快一點。

  「眼光不錯。」

  山後的松林里,飄出來一句聲音,輕飄飄裹在山風裡,分不清從哪個方向傳來。

  我直起身,轉頭望向松林,羅盤指針唰一下死死對準林子深處,瘋狂打轉。

  「躲著看這麼久,不累?」我聲音放平,沒有拔高,「有本事就出來,藏在樹後面算什麼地師的做派。」

  枝葉一陣晃動,一個穿灰布褂的男人慢慢走出來,長頭髮扎在腦後,手裡拎著一個粗布口袋,腳步踩在落葉上,幾乎聽不到聲響。他停在離我三丈遠的地方,目光落在我腳邊的墨斗線上,嘴角扯出一點冷笑。

  「我本來以為,昨天路上那道攔路碑,能磨掉你不少心氣,沒想到你還敢過來。」

  「你們動周家祖墳的時候,就該想到我會來。」我盯著他,「行里的規矩,鬥法只在同行之間分高下,牽無辜外人、動陰宅斷血脈,這是犯大忌的事。」

  「規矩?」灰褂男人嗤笑一聲,「正道地師拿著規矩壓人,我們靜源堂吃的就是借運奪脈這碗飯。周廣生願意出錢找你破窯廠的局,斷我們到手的生意,代價自然要他家裡人扛。你要是識相,現在轉身下山,不再摻和這件事,我今天就把寒石撤走,陰樁全部起出來,這事到此為止。」

  我笑了一聲,手往帆布包上面一搭:「要是我不肯走呢?」

  「不肯走,今天你和這一墳的周家血脈,都別順順噹噹離開臥牛崗。」他抬手,從布袋裡抓出一把灰白色的粉末,手腕一揚,粉末順著山風散開,飄在墳前的草叢上空,「這是陰引土,混了墳底老土,落在這座山的幾個氣眼上,困龍陣就算徹底鎖死了。」

  粉末落地的瞬間,羅盤指針直接瘋轉,天池裡的水珠晃得快要灑出來。四周的溫度猛地往下掉,明明是大白天,陽光照在身上,卻暖不透骨頭。

  我心裡有數了。

  這塊寒脈石,只是明面上的引子,真正殺招是覆蓋整座臥牛崗的困龍陣。他提前在幾個關鍵氣口埋了陰樁,等我過來破黑石,我一動石頭,整個大陣就會激活,滿山陰氣收攏,把我困死在龍脊這個點位上。

  「你以為靠著一個困龍陣,就能留住我?」我彎腰拿起尋龍鏟,指尖摩挲著木柄上磨出來的舊紋路,「臥牛崗是干淺龍,龍氣自西來,往東水口走。你封了墳前的脈,堵不住東邊的水口。」

  「水口我早就埋了鎖龍釘。」灰褂男人眼神一沉,「釘入地三尺,把濁氣的出口封死,山裡面的陰氣散不出去,只會越積越重。你想借水口泄煞,行不通。」

  「鎖龍釘封的是濁氣出口,封不住山本身的向陽生氣。」我從衣兜里摸出三張提前備好的山君符,指尖蘸了一點硃砂,快速在符尾補了一道短劃,「你借山石蓄陰,我借山陽破局,咱們各憑本事。」

  我邁步,分別走到墓穴左、右、後方三個護砂的位置,彎腰,用小土塊把符紙壓住。三張符一落地,一股淡淡的暖意,慢慢從土層底下透上來,原本壓在墳頭上的寒氣,稍稍往後退了一截,羅盤指針,總算勉強穩住一點,不再無規則亂甩。

  灰褂男人臉色往下一沉,不再跟我廢話,伸手從懷裡摸出一根骨笛,湊到嘴邊。

  笛聲低悶,不尖銳,嗡嗡的,順著風鑽進耳朵里。

  一聽見這個聲音,我腦袋當即發沉,太陽穴突突地跳,神魂像是被什麼東西扯著往暗處拽。遠處林子裡面,周廣生幾個長輩悶哼一聲,捂著腦袋蹲下去,頭暈噁心,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。

  這是引陰笛,擾神用的,專門亂人的心神。普通人扛不住,道行淺的地師,被笛聲纏上,判斷出錯,很容易一頭扎進煞氣最重的地方。

  我狠狠咬了舌尖一口,尖銳的痛感混著腥甜,一下把渙散的心神拽回來。趁著這股勁,我攥緊尋龍鏟,跨步上前,鏟尖對準黑石側邊的土縫,用力往下一紮,手腕使勁往外撬。

  「別動!」灰褂男人笛聲陡然變急。

  「今天不光要挪走這塊寒石,你埋在山裡所有的陰樁,我一根一根全都給你起出來。」

  咔嚓一聲悶響,黑石底下固結的陰土裂開,石頭跟著晃了一晃。


  就在黑石鬆動的剎那,山背後颳起一陣怪風,嗚嗚咽咽,像無數人在低聲哭。山脊上面好幾處不起眼的土包,絲絲縷縷往外冒黑氣,埋陰樁的點位同步觸發,四面八方的陰氣順著山勢往墳頭匯聚,空氣冷得像浸在冰水裡,我拉出去的墨斗線上,朱紅色一點點褪成淡粉。

  「晚了。」灰褂男人停下吹笛,眼神冰冷,「你強行破石,困龍陣殺招已經起來了,溫九,你把自己裝進來了。」

  我餘光掃過松林,樹影里,慢慢走出來一道身影。

  是那個穿唐裝的男人,雙手背在身後,安安靜靜站在陰影里,剛才一直沒出聲,安安靜靜看著我們對峙。他往前踏出一步,目光落在我身上,語氣平淡,聽不出喜怒。

  「陳婆子栽在窯廠,這小子過來試你的深淺,就是想看看你的底子。現在看下來,比預想里難對付。」

  我心頭一沉。

  原來從頭到尾,灰褂男人只是探路的棋子,這個唐裝男人,才是今天真正主事的人,一直藏在後面,等著看我破局的手段,摸清我術法的路數。

  兩個人一前一後,把我卡在墳前這塊龍脊位置,退路、上山的路,全都被煞氣封死。

  唐裝男人攤開掌心,一枚漆黑的鐵釘躺在他手心,釘身刻著扭曲的紋路,釘尖沾著一層陰土,是鎖魂釘。

  「本來想慢慢耗你,既然你不肯收手,那就不用再磨時間。臥牛崗這個地方,龍脈淺薄,正好,埋你合適。」

  山風再次收緊,天上的太陽被飄過來的雲遮住,整片山瞬間暗下去大半。滿山的陰氣不斷往中間聚攏,羅盤指針劇烈震顫,兩股煞氣一前一後,死死把我鎖在墓穴跟前。

  我側頭看了一眼遠處林子裡面捂著腦袋、動彈不得的周廣生一行人,再看向對面兩個人。

  溫九可以退,但這一退,周家這一整支血脈,就徹底毀在這塊黑石下面。

  我把尋龍鏟往土裡狠狠一插,單手摸向包里剩下的符紙,眼神冷下來。

  想留我在這,得看他們有沒有這個本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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