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逸眼皮已經開始發沉,他勉強睜著雙眼,沖苗羽一笑,「老苗,我,我回不去了,你也,你也別白費功力了。」
苗羽心痛,「你別瞎說,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,你別說話了。」
他盤膝坐在安逸身前,雙掌抵住他前胸,運丹田真氣自雙掌徐徐輸入安逸體內。
安逸頓覺胸前有兩股暖流緩緩注入,同時也稍稍有了些力氣,他知道自己心脈已被震碎,療傷也只不過是拖延一點時間罷了,他正好還有話要說,所以他不再阻止苗羽,他知道這種情況下也無法阻止,索性閉上了眼睛。
這種運功療傷的方式,很是耗損內力,大約過了一炷香時間,苗羽頭頂冒起蒸騰的熱氣,額頭上滲出豆大的汗珠,有的順著臉頰滴落,有的順著脖子往下流,他全身已經濕透。
安逸睜開眼睛,「老苗,收了功吧。」
苗羽語聲很慢,「你別說話。」
安逸強打精神,「老苗,收功,我有要緊的話和你說。」
苗羽聽安逸如此一說,這才收功縮手,他手掌一收回,安逸失了支撐,頓時覺得坐不住,身體萎頓慢慢向後傾倒。
苗羽見狀,急忙躥到安逸身後將其扶住。
苗羽不解,「為什麼會這樣,你傷的竟如此重,不行,我現在就揹你回城裡去,找郎中找大夫。」說話間他抓著安逸胳膊,往自己肩膀上搭。
「老苗,別動我,再動我,話都說不完了。」安逸喘了口氣,「我這又不是生病,你也知道找郎中也沒有用。」
是啊,他這不是病,找誰也沒用,苗羽心裡十分清楚,可眼下他已方寸大亂。
他把安逸胳膊放下,然後讓他靠在自己身上,儘量讓安逸靠的舒服些,他一邊移動身體一邊說:「那我們現在趕回晴雨樓,找南宮野,不,找我娘子,她比我聰明,一定會有辦法的。」
安逸無力的搖搖頭。
苗羽不解,「那個萬興怎麼能把你傷成這樣?」
安逸的內力有多深厚,他是知道的,他始終認為,即便安逸不是萬興對手,也不至於受傷,更不至於傷成這樣,所以他想不明白。
安逸有氣無力,「萬興走火入魔了,我與他最後拼的那一掌,是他爆發了全部內力,就相當於我觸發了一顆霹靂流火雷一般。
我的心脈已被震碎。你幫我運功療傷,只能是多拖延一些時間,不過這樣也好,我可以和你再多說說話。」
聽到這裡苗羽僵住了,他沒想到事情會是如此嚴重,他殘存的希望破滅了。
他以為安逸只是受了內傷,自己以後每天為他療傷,過幾個月就能好起來。
聽完安逸這幾句話,他喉頭哽咽覺得自己不能說話,他怕安逸聽出他聲音不對,他也說不出話,只覺得喉嚨間被什麼東西堵住了,他抬頭仰望漆黑的夜空,淚水無聲滑落。
安逸神色平靜,「老苗,你知道嗎,這一生,我能夠認識你們這些兄弟朋友,我很知足,也很快樂,雖然快樂的時光很短暫,但我會記住你們的。」
苗羽儘量控制著自己情緒,但聲音難免還是哽咽,「我,我揹你回晴雨樓吧。」他想著如果安逸真的不行了,也肯定想再見尚華琳一面的吧。
安逸猜到了苗羽心思,他從懷裡掏出一塊絲帕,「我不想讓她看到我現在這個樣子,她會更難過的……
我不想讓她再傷心,可我又食言了,答應她的事我又沒有做到,幫我把這塊絲帕交給琳琳,
告訴她,如果還有來世,我無論如何,再也不會辜負她……」
絲帕底色純白,所繡圖案生動鮮活,右下角斜斜伸展出幾片荷葉一朵荷花,荷花花莖間交疊著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苞,花葉旁的水面上,有一對鴛鴦在嬉戲。
這塊絲帕正是他和尚華琳,一同買的那兩塊絲帕之一,只不過現在這塊絲帕,雖然被安逸好好收在懷裡,卻還是透過衣衫沾染了些斑斑血漬。
苗羽偷偷抹了把眼淚,接過絲帕,「這話我說不出來,你撐著點,我揹你回去,有什麼話,你自己跟她說去。」
安逸胸間起伏劇烈,他忍不住再次嘔出一口血,不過這次沒有噴涌,只是順著嘴角流出來。
苗羽急忙用衣袖,給他擦拭嘴角,安逸緩了緩,咧嘴無聲一笑,「你看我現在這樣子,還能親自跟她去說嗎?」
此時東方已經漸漸泛白,安逸枕在苗羽腿邊,看著清晨第一縷金黃色的陽光,透過茂密的林間空隙照射過來,帶來了溫暖,也帶來了光明,有淡淡的薄霧瀰漫在空中,幾聲婉轉清脆的鳥鳴,打破了早晨的寧靜。
陽光照射著山坡上的茵茵綠草,一片生機盎然鬱鬱蔥蔥,青草間有粉色或淡黃色的小野花,小野花在微風中搖曳,草葉上的露珠在陽光照射下晶瑩剔透,微風拂過,露珠滑落。
安逸氣息越發微弱,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在下墜,墜入無盡的深淵,身體被一點點掏空、被一點點的抽離,他伸出手,手掌伸向空中,他想要握緊,他想握住那些青澀而美好的過往,時光似乎如流沙般,一點點從指間傾瀉流逝,他在閉眼前用盡最後的力氣,聲若遊絲,「老苗,這裡的風景……很好,就把我,葬在這裡吧……」
苗羽搖晃安逸身體,呼喚著他的名字,「安逸,安逸……」但卻再也沒有了回應。
苗羽痛苦的蜷縮著,淚水恣意流淌,他喉嚨間發出低沉呼喚,「安逸——」
苗羽摟著安逸,不知道枯坐了多久,直至安逸身體漸漸冷去沒有了溫度。
他收起那方絲帕,在身前將十指插入土裡,便開始徒手挖掘,一捧土一捧土的挖著,挖出的泥土由干到濕,手指上開始滲出鮮血他也沒有知覺。
埋葬好安逸,苗羽站在墳前久久不願離去,風吹起他的衣衫,在夕陽下他的身影是那麼孤單、落寞。
苗羽回到清雅居,已是第二天清晨,他這一夜每一步走的都很艱難。
南宮野遠遠迎了出來,朗聲大笑,「老苗啊,老苗,我就說你那三腳貓功夫追不上他,果不其然自己回……」當他說著話走近苗羽時,才看清他的神情,霎時驚愕。
苗羽見到南宮野心裡一松,一頭栽倒在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