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三，已是下午。
御藥房。
當朱厚照帶著由東宮太監所組成的「大軍」，並在錦衣衛北鎮撫司鎮撫使徐宏帶人簇擁下抵達時，御藥房內只有御醫方叔和、李宗周二人在值守。
方叔和聽到動靜先走出來，看到外面的架勢大驚失色，在他高呼聲中，李宗周才衣衫不整往外走，卻是剛出門口，就被劉瑾親自上去給按在地上。
「何人生事？膽大妄為！」李宗周並不知發生什麼情況，目不能平視，自然見不到來的是太子，只能在那大吼大叫。
朱厚照走上去，一把將李宗周的官帽給拎了下來，拍了拍往自己頭上試戴了一下，笑道：「孤乃太子也，你看我是不是膽大妄為？」
儲君也是君，這下李宗周也不掙扎了，直接跪在地上叩首道：「臣李宗周拜見太子殿下。」
說話之間，張永也帶人過去把方叔和給按住，卻並未直接壓在地上。
「沒事，就是來瞅瞅，順帶取點藥，不要大驚小怪的。」朱厚照如笑面虎一般，嬉皮笑臉說道，「你這官服為何都不齊整？可是裡面有何見不得人的事？」
不等李宗周回答，方叔和替他解釋道：「太子殿下，天氣如此炎熱，如今內無大事，便未有穿戴齊整。」
「好你們這群庸醫。」朱厚照聞言突然大怒，臉色轉變之快，就連東宮幾個太監都有點不適應，「父皇病情嚴重，讓你們在此值守，竟說天熱無事？感情父皇的病不叫病，就可以掉以輕心是吧？」
方叔和這才發覺失言，急忙辯解道：「臣有不恭，請太子殿下降罪。」
朱厚照道：「少他娘的廢話，還等什麼？進去，把我需要的藥都給拿出來，記得分門別類，別搞亂了賴是我弄的。瞅什麼？上啊！」
「太子殿下，您這是要作甚？需要什麼藥，臣等給您挑便是。」方叔和見太子執意硬闖，又急忙高聲叫道，「此乃御藥房禁地，常人不可入內。」
朱厚照腳步不停，帶著幾分風風火火道：「這地方看管如此鬆散，還給父皇配藥呢？要是有人帶著毒藥進來，你們能察覺？搜！」
此時的朱厚照，又恢復了上午打人時的風采，帶人一股腦衝進了御藥房，也不管是什麼藥，直接開啟各種藥箱和藥櫃，就從裡面往外翻找。
御藥房內登時亂作一團。
……
……
當戴義聽說太子去御藥房鬧事時，他正跟李榮、蕭敬二人在一起，他們已經準備回司禮監值房。
來傳話的，卻正是掌御藥房太監張瑜。
戴義打量張瑜那急切神色，好奇道：「你不在聖榻前侍奉，作何為此等無稽之事而來？」
張瑜道：「印公在上，太子在御藥房內生亂，將御藥房內的藥都給翻了，聽說還是騎馬而去，揹負弓箭，沒人敢惹。」
顯然張瑜也知道太子不好惹，要先搬救兵，最好是能鎮得住太子的人。
不然去了也是白搭。
先不論太子抽什麼風，以他張瑜在宮裡的身份地位，可沒法把一個火力全開的太子給架走。
戴義聞言笑道：「太子擅騎射，在宮廷之內騎馬有何好驚奇的？他作何要去御藥房？」
「本說是配藥，卻無任何人為太子診脈或是開方，後隱約聞之，或是想在御藥房內找尋以次充好之藥材。」張瑜道。
李榮冷笑道：「以次充好？莫不是在找假藥？」
戴義橫了李榮一眼，埋怨道：「說什麼胡話？宮廷禁地，御藥房內，怎會有假藥？宮裡所用的，都是天底下成色最好的藥材，也不會有什麼以次充好！太子定是聽信讒言，受了挑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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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瑜道：「請戴印公您前去主持公道。」
一旁的蕭敬突然開口道：「既有隱情，為何不及早呈奏陛下？」
這話算是最「公道」之話。
能直接叫停太子胡來的，只有他老子。
但戴義卻好像是聽出內里的關鍵，嘆息道：「陛下正在病中，顯然不想為這些俗事所擾，且與咱家去。你二人先回。」
……
……
戴義當然知道眼下不要隨便去打擾皇帝。
如果張瑜覺得，事情真應該被皇帝知曉的話，那就不會來找他求救，畢竟張瑜自己平時就因照顧皇帝病情而自由出入干清宮。
所以他會為張瑜著想，本著息事寧人的心態，與張瑜一同前往御藥房。
「先前人多，你不好明說，太子究竟是要作甚？」戴義問詢。
張瑜道：「或真如李公公所言，會是為御藥房的藥而來。」
戴義皺眉道：「太子又不通藥理，更不知什麼真假，為何會無端生事？東宮內，可還有精通此事之人？」
張瑜頗為無奈道：「說來驚奇，太子竟在京中找來前御醫王文景，此時王文景已在御藥房內。」
「王文景？」戴義臉色很是不悅，道，「他敢無端生事不成？就算是他發現陳藥或是舊藥，還敢揭破不成？」
張瑜顯得很緊張道：「若是平常，他定是不敢隨便造次，但也要看眼下為他撐腰的是誰。」
戴義一聽就明白了。
王文景之前蒙受巨大的委屈，被驅逐出太醫院，要是真被刑部或是錦衣衛查到他頭上，他就算受再大委屈也絕對是不敢檢舉揭發的。
但若是太子為其撐腰，那王文景說不定就敢掀桌子攤牌。
「你實話說。」
戴義以很嚴厲的口吻道，「御藥房內除了以陳冒新之外，可是有以次充好的情況？」
張瑜面色也帶著幾分惶恐道：「在下自然不敢胡來，但操辦此事的，乃是劉文泰和高廷和二人，您也知曉，劉文泰上有皇后撐腰，外有李閣老等人為其做主，聽聞其所進藥材，多是出自京師勛貴之手。」
戴義倒吸一口涼氣，他似乎也明白，眼下不是什麼以陳冒新、以次充好的問題，或許真可能如李榮所言，御藥房內有假藥？！
戴義怒道：「宮廷用藥，都是從產地解送，採辦的規矩百餘年未曾變，到你手上，竟從京師藥商直買？還是些來路不明的藥材？」
張瑜道：「遇施壓，有何法子？」
戴義臉色雖不悅，但似乎也能理解。
畢竟宮廷採買，那是多大油水的事情？誰又真願意按規矩來？
皇親國戚，尤其是兩個國舅，但凡往這邊打聲招呼，這群人就不得不給通融。
「那入庫之前，就未曾詳細甄別？」戴義問道。
張瑜道：「都是劉文泰等人在操辦。」
言外之意，不是我負責的，我不知道，我只怕出事，所以才搬您這尊活佛去鎮場子，以避免那些有可能發生的腌臢事，做到防患於未然。
「你們這群人真胡來啊。」戴義道，「如今這情形，陛下抱恙，竟有如此湊巧？太子為何會選在這節骨眼鬧這般么蛾子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