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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7章 難兄難弟

2026-10-22 14:46:27 作者: 一語不語

  入夜,錦衣衛北鎮撫司詔獄內,桐油燈燈影綽綽。

  天牢。

  劉文泰正穿著昨日上朝那身官服,頭髮略顯蓬亂,不過身上的官服倒顯得很整潔,顯然進到詔獄後他都沒合眼,此時正坐在稻草鋪好的木板床上,恍然失神。

  到現在,他都沒想明白,自己是怎麼栽的。

  戴義是在錦衣衛指揮使牟斌的陪同下前來,抵達後,他先讓人開啟牢房大門,不顧眼前是重犯的危險,直接將牟斌等一行人給屏退。

  「戴公公,您是來提卑職回去的嗎?陛下病情危殆,不能有所耽擱。」

  劉文泰跪地後,一邊磕頭行禮,一邊以懇切的口吻道。

  戴義氣息濃重道:「跟那位施院使一樣後知後覺,到現在知道陛下病情危殆?早前竟連陛下的瘧瘴之疾都沒診斷出來?」

  「卑職該死。」

  劉文泰仍舊跪在那,低下頭道,「卑職最初只是聽了張瑜張公公片面之詞,以風寒熱症開藥,誰曾想,這北方皇宮中,竟還會有瘧瘴蔓延,且還能傳到陛下身上?」

  戴義冷笑道:「是啊,同在詔獄,推給他,至少保一個是吧?」

  「卑職……」劉文泰更覺得無地自容。

  戴義道:「這次你出不去了!你的罪,除了『藥不對症』,還有『諸司官與內官交結作弊而扶同奏啟』,論罪當誅。」

  「戴公救我。」劉文泰嚇得不斷磕頭,腦袋磕在地上砰砰響。

  「現在倒是有個將功補過的機會。」戴義先等了一會,才說道。

  劉文泰抬頭望向戴義的目光中重新變得有神,急切道:「戴公公請明示。」

  戴義從懷裡拿出一份寫好的紙條,所列正是劉昀所用酒加黃花蒿的方子,遞給劉文泰道:「你瞅瞅,這方子有何問題?」

  「啊?」

  劉文泰趕緊把方子接過,又起身走到靠近外面桐油燈的地方,等看清楚上面的字之後,先是稍微琢磨,然後點頭道:「此藥方治陛下目前的病,可謂中正詳和,乃良方也。」

  戴義差點氣到吐血。

  施欽告訴他,這方子平庸至極,是遊方郎中不入流的方子。

  結果拿到劉文泰這裡,就說是中正良方?

  「瞧仔細,想清楚再說!」戴義牙咬著下唇,差點出血。

  劉文泰也察覺到事情不對勁,急忙問詢:「這是太醫院哪位同僚所開的方子?」

  「哼……不見棺材不掉淚,這就是在宮外便讖言陛下得了瘧瘴疾,又讖言今日太白經天的那位所開的方子。」

  戴義道,「陛下已服下兩服藥,都是以此方為底。」

  「啊?」

  劉文泰這才知是自己未審時度勢。

  

  明明是那個破壞了宮裡和諧秩序的人所開的方子,卻被他說成是中正良方,難怪戴義生氣。

  劉文泰定了定心神,道:「此方古來有之,也常被南方醫家用來治療瘧病,但因效果甚微,所以……」

  「那你先前為何說是良方?」戴義怒道。

  劉文泰面色羞慚,還是如實回答:「以為是同僚所開方子,豈能拆台?至於這用酒送服,聞所未聞。」

  戴義惱火道:「你啊你,到現在都還不知罪在何處,太醫院上下總是這麼互相包庇,都已失聖眷,尚還不知?非得等人頭落地,才能幡然醒悟?」

  劉文泰一聽,趕緊跑過來重新跪下磕頭道:「卑職辜負您老信任,請您老給指條明路。」

  「列個方子出來!」

  戴義即便著惱,但還是暫且壓下火氣,「咱家已讓施欽去找三位閣部,若是他們肯出面駁了這方子,明日或還可在陛下面前讓你戴罪立功。」

  「只是……」劉文泰面色為難。

  戴義臉色一沉,老臉上全是橫皺,喝問:「怎的?」

  劉文泰哭喪著臉道:「瘧瘴之疾,九死一生,即便是驚世良方,也未必能解倒懸。」

  戴義一把將懷裡揣著的筆丟過去,喝問道:「你莫不是以為,陛下出事,你還能從這裡出去?得有多少人陪葬?」

  言外之意。

  你這是已經在等那個劉瑾侄子把皇帝給治死,以證明你本事大,就能從這齣去?


  皇帝死,人家劉家叔侄死不死不知道,人家有太子撐腰,但你這個誤診的太醫肯定活不成!

  給你個戴罪立功的機會,還不好好把握?

  「我寫,這就寫。」劉文泰從地上把筆撿起來,又要找墨。

  戴義轉身便往牢門外面走,冷冷甩下一句:「寫好了讓人遞出,記住,這是皇后娘娘給你一條生路,把不把得住,得看你的造化!」




  ……

  另一邊。

  施欽去閣部拜訪三位閣臣,卻被告知都已出宮而去,畢竟當下沒有什麼軍政大事,朝廷也無須留閣臣在宮裡值夜。

  他本意是要見劉健,但他雖為右通政使掌太醫院事,但並不是科舉正途出身,充其量是個傳奉官,沒有直面對話首輔大臣的資格,他只能馬不停蹄前往謝遷府上拜會。

  而謝遷在得知他的用意後,也並未按他的請求去見首輔劉健……因為謝遷也知道,這渾水不好蹚。

  謝遷帶他去見了李東陽。

  登門直入正堂,卻正好見到了同時來訪,也同樣是灰頭土臉的太常寺卿崔志端。

  而崔志端正是為當天沒推測出太白經天來告罪,並請求李東陽為其開脫求情。

  「難得不約而至,請坐。」李東陽臉色淡漠。

  好似在說,來,你們倆坐下來,當著我面,總結一下各自得失吧!

  施欽面子多少有些掛不住,再看崔志端,發現那邊也不好意思與他對視。

  這才明白。

  都是難兄難弟,辦事不行,疏通門路走關係,卻碰到一塊兒了。

  崔志端畢竟早來些時候,該說的基本說完,起身行禮道:「時候不早,下官告辭。對今日之事,下官羞愧難當,自會跟陛下告罪請辭。」

  謝遷笑著道:「崔尚書言重,自古太白經天都是先有事,再錄,也未曾見有誰能提前推算的。要不你回去推演一下,最近是否還有太白再經天?」

  另一邊的李東陽瞪他一眼。

  好似在說,這都什麼時候,你還在這裡插科打諢?

  事不關己,不覺得丟人是嗎?

  崔志端臉發燙,拱手道:「多謝謝閣老提醒,下官回去後,定當與欽天監人等做詳細推算。」

  李東陽道:「與其算什麼太白再經天,還不如推測一下,今日的天相到底與大明的國運有何關聯!莫要等回頭陛下和同僚問及,無言以對。」

  「是。」崔志端伸手擦了把汗,還是恭敬行禮告辭。

  謝遷朝他背影道:「不送。」

  也的確沒人送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……

  施欽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。

  他坐下來後,小心翼翼把之前在御藥房所見劉家叔侄煉藥的經過,以及他作為太醫院院使對那藥方的看法,一併說出來。

  謝遷最後還幫忙補充了一句:「司禮監戴公公,似乎對此很是留心。」

  這也是告訴李東陽,自己為什麼會帶著施欽深夜造訪。

  不是他非得找事,而是大明司禮監掌印太監面子。

  李東陽道:「太醫院出方子了嗎?」

  「未曾。」施欽道,「陛下一早是用過藥,但主要是為解熱和鎮痛,午時服下劉氏湯劑後,入夜又服了一劑,陛下自始至終都未徵求太醫院的意見。」

  李東陽面色沉靜問道:「你說此藥方上不得台面,可有更好的方子?」

  「是。」施欽趕緊把之前對戴義和謝遷都曾說過的方子,又複述一遍,尤其提到宮裡的神鱉鱉甲。

  謝遷道:「在《名醫別錄》上有記錄,鱉甲『療溫瘧,血瘕,腰痛,小兒脅下堅』,百齡以上鱉甲古來少之,宮中有所藏。」

  李東陽沒有在意謝遷的註解,反問道:「那以此方治療瘧病,近些年來可有經實證?」

  「這……」施欽臉色為難。

  不言而喻,這就是告訴對面——

  沒有!

  謝遷把眼珠子往頭頂方向挑了挑,道:「治病靠古方,談不上孰優孰劣。聽說陛下在用藥前,倒是先將方藥用在了染疫宮人身上,如此說來,倒好像是比你施太醫的方子,多了幾分說服力。」


  施欽爭論道:「治病開方,除了講求對症下藥,還得看對病患體質的了解,這天下之間,還有比太醫院更了解聖主躬體狀況的?」

  「呵呵。」謝遷聞言,差點沒把白眼翻到天上去。

  你了解皇帝體質,還能出這麼大醫療事故?讓皇帝寧可相信遊方郎中,也不相信你們太醫院?

  李東陽未再繼續出言貶低,畢竟他自己也身負「病痔」頑疾,多年來一直受太醫院診療,當初他兒子李兆先得花柳病歿,太醫院那邊也曾盡過力。

  李東陽好似也很清楚施欽的來意,道:「如今這時候,輕易讓陛下變更用藥已是不易,除非陛下病情持續加重,或是現有的方子,出了大的紕漏。」

  「這……」

  施欽面帶不解,望了謝遷一眼道,「何意?」

  謝遷橫他一眼道:「這說得還不夠清楚?要麼能證明你的方子能把瘧瘴病患給救活,再或是論證對面方子把人給治死,這才有換方子的可能。除此,別無他法。」

  他說完頓了頓,又補充道,「不過你確定,時間上,還來得及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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