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華殿旁,御藥房內。
劉昀已把自己製備青蒿素的傢伙事都搬到了宮裡來,與此同時,還讓劉瑾幫忙給臨時置辦了一些器皿,大件小件擺了不少。
但因本身製備青蒿素所需時日至少得五日以上,所以眼下能給朱祐樘用的,都是提前都制好的。
不過這也並不妨礙他製備另外一種藥……那就是被無數穿越者奉為經典的植物抗生素魚腥草液,同時還可以藉助皇宮強大的藥材儲備和採辦能力,製造之前想過但還沒有機會落實的另一種抗感冒神藥——
蒲地藍。
入夜之前,劉昀與劉瑾一起去給皇帝進藥,朱祐樘飲下第二劑藥水。
回來的路上,劉瑾沒有去探討皇帝這一下午病情的變化,反倒嘮起家常:「你父兄一家,過倒馬關時,來了書函,算算日子,大概就是這兩日到京。你忙著給陛下治病,無空暇前去,為父讓老李頭每日到西直門迎候。」
「嗯。」劉昀心中有對父兄的印象,但很淺。
就好像是過電影一樣,情感羈絆也沒有太深。
倒是對那個妹妹有更深刻印象,但多都是以關中腔罵人的畫面……貧賤人家破事多,因為劉昀讀書,占了家中很大一部分資源,也導致劉昀很多時候成了家中異類。
什麼溫良恭儉讓,好的、溫情的很難記住,但罵人就直入人心。
萌妹子配上那關中腔,聽著就很酸爽。
這妹妹,在歷史上也是留下一筆的,劉瑾後稱之為「吾之愛女」,歷史還留下了劉瑾為愛女選配良婿的故事。
正說話之間,二人已回到了文華殿外。
老遠就見朱厚照在等候。
「回來了?」朱厚照見到人,主動迎上前。
劉瑾和劉昀趕緊行禮。
「無須見禮。」朱厚照道,「父皇的病況如何?可有大為好轉?快給說說!」
不但朱厚照關心,連一旁一眾跟隨的東宮太監,都豎起耳朵翹首以盼。
劉瑾道:「哪有那麼快?陛下這一下晌,都在歇息。」
「還打擺子嗎?」朱厚照問道。
「還有。」劉瑾道,「不過間歇反覆已經很輕,中途只有一次,等陛下服藥後,又躺下歇息。手臂也能抬起,似乎是好多了。」
朱厚照聽到這裡,顯得大為振奮道:「我就說嘛,能洞悉天機的人,怎會連人事都不能盡?不過是給父皇治病而已。劉先生,辛苦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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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朱厚照望著劉昀時,眼神中多了敬佩和讚賞。
這也讓劉昀意識到,就算朱厚照在歷史上是以胡鬧而著稱,但或許只是貪玩,無論後世對其如何污名化,都掩蓋不了這小子眼光獨到且知人善用的品性。
跟著這種老闆混,並不差。
但劉昀隨即想到,這小子耳根子軟,也容易為情緒所左右,且歷史上還把老劉一家給滅門……
念及此,他心裡就不怎麼爽,瞬間對朱厚照多了幾分警惕。
可不能被這小子幾句甜言蜜語給蒙蔽。
……
……
朱厚照一邊問詢干清宮的情況,一邊陪劉家叔侄往御藥房去,名義是去檢視,但其實更多是因為覺得好玩。
卻是才剛進到御藥房,還沒等朱厚照就那奇怪的煉藥器具問上幾句,另一邊戴義在太醫院院使施欽的陪同下,一同過來探問製藥進度。
朱厚照道:「戴大伴,父皇應該沒吩咐讓你來吧?你帶個太醫來,莫非是想挑刺的?」
戴義趕緊賠禮道:「太子殿下,您誤會了,奴婢就是關心這邊配藥的進度,怕有些藥的位置講得不夠清楚,還有藥材的好壞旁人無法分辨,這不是,讓施太醫過來,給掌掌眼?」
「是,微臣是來幫忙的。」施欽也急忙行禮道。
隨後,施欽以「專業人士」的口吻,問詢劉昀有關製藥的原材料,以及製藥的流程等。
本來劉昀可以不答,但畢竟這是人家太醫院的主場,且他也需要讓人明白,他的藥就算無效,至少也是無毒的,便將藥的成分大致說明。
也簡單,就兩種東西,一個黃花蒿,一個酒精。
宮裡材料足,本身還可以用酒精加濃硫酸製造乙醚,但過程較為複雜,而本身成藥已有,完全沒必要增加難度。
用酒精來製備,只是要控制溫度,不能用蒸餾之法,而是要在室溫之下攪碎,並透過榨汁的方法,再進行過濾……
當施欽聽到原材料和過程時,臉色變得很難看。
戴義笑著問道:「施院使,您對此有何意見呢?」
「這個……」施欽悻悻然不知該如何作答。
劉瑾此時已從侄子那得到一些知識點,此時忍不住展現自己身為掌御藥房太監的「見識」,他道:「戴公公,此法其實是出自東晉葛洪的《肘後備急方之治寒熱諸瘧方》,其中便列明,『青蒿一握,以水二升漬,絞取汁,盡服之』。」
戴義回頭問道:「有這個嗎?」
施欽一怔,隨即望了劉昀一眼,點頭道:「有。」
劉瑾笑道:「只是吾兒做了改善,因為這能治病的成分,遇水或高一些的溫度,就會散去,便用了酒,但也並不是尋常酒,而是透過蒸酒所得,未加任何的材料,便以酒來萃取,並用那個紙張……把雜質給去除了!」
「呵呵。」戴義陪笑著說道,「看來劉公公真是行家裡手,這才幾日工夫不見,就成了個岐黃之學的名家。失敬失敬。」
劉瑾當然知道對方是在嘲諷自己,他急忙道:「往後還得多跟施院使學習。」
……
……
戴義也沒多問,隨後便與施欽一起出來。
等走出文華殿的範圍,戴義臉色不悅道:「這藥方,你們是不知,還是說有意不說出來?」
施欽道:「戴公公莫要著惱,此法早就有之,但……療效甚微。」
「什麼?」戴義顯得很驚訝。
療效甚微,對面還用得這麼開心?
感情拿皇帝和太子當二傻子在糊弄呢?
施欽無奈道:「以青蒿來治惡瘧,這哪算是什麼靈方妙藥,甚至可說是……粗淺至極。」
「你……你等等。」戴義整理了一下思緒,疑惑問道,「你是說,這藥方,根本就只是粗淺的藥方,並不算靈丹妙藥?」
「嗯。」施欽點頭。
「那若是讓你們來治,可是有更好的方子和用藥?」戴義問詢。
施欽道:「自然是有的,太醫院中,本就有祖籍嶺南的太醫,他們常年與惡瘧打交道,豈能不知什麼藥有用?就說用藥上,必定是以烏頭、烏梅、鱉甲為上,青蒿為最次,只有升斗小民才會用,且用了的……都等於是聽天由命。」
「此等時候,切莫虛言?」戴義更覺得不可思議。
本把對面當大神,已放棄掙扎抵抗。
結果回頭望,發現騙子始終是騙子,沒有超出左道神棍夤緣攀附那一套?
被人家一頓忽悠,先是太子相信,現在連皇帝都採信!
也果然是真情留不住,套路得人心。
施欽再道:「何況御藥房內本就有百年以上神鱉的鱉甲,藥效非同一般,此等藥,只有王公貴胄才配享用。可是他們……戴公公,請您一定跟陛下明言,讓他們……」
「晚了!」戴義顯得很氣餒道。
「啊?」施欽也吃了一驚。
戴義道:「這話,昨日去跟陛下提,陛下或會採納,但今日你覺得陛下還會信你,和你背後那群太醫?」
施欽問道:「就因為今日太白經天?那……那只是天象,與懸壺無關,怎能跟治病救人扯上關係?」
「跟咱家講這個沒用。」戴義道,「想要重新獲取陛下的信任,且不耽誤診療,為今之計,只有用一些特別的法門。」
「請戴公指一條明路。」施欽顯得很虔誠道。
戴義猶豫之後,還是如實道:「此處距內閣直房不遠,趁幾位閣老離宮前,將你所知所見如實告知,由他們出馬,或會令陛下回心轉意。」
「呃……是。」施欽一想,其實就明白了。
信任這東西,一旦失去,就非得用之前千倍百倍的努力才能找補回來。
眼下想要以太醫院的權威來論證劉家叔侄的藥是粗鄙不堪的,近乎是辦不到的,就在於皇帝不可能在信任問題上反覆橫跳。
必須得找更為權威的人出面來力挺。
而終弘治一朝,真正能讓皇帝折服並無條件採信的,除了內閣三巨頭,旁人都還不夠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