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六的清晨,曙光已現,天只是蒙蒙亮,宮裡還是很安靜。
劉昀從御藥房旁邊的太醫直房內出來,所見到的是燦爛朝霞,氤氳漫布,廣袤而無邊,盯著看一會,能令他心境也更為開闊一些。
劉瑾忙碌了半晚上,過來時,精神仍舊很足。
「太子一會就來,說是要一起過去給陛下進藥,並給請安。已在用早膳。」
劉瑾道,「昨夜給吳娘娘用了藥,吳娘娘便歇下,今早再去探望,看是否要再給藥。吾兒,你在看天象嗎?」
「沒有。」劉昀面色沉靜道,「只是覺得這宮裡的清晨很寧靜,讓人心曠神怡。」
當天就是五月初六。
歷史上也是朱祐樘對內閣三位輔政大臣託孤的日子。
劉昀心知,如果到中午之前,他的藥仍舊不能起效,那歷史還會重演。
就是很難想像自己在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……蹦躂半天,最後只做了無用功?
劉瑾也抬頭看了看東邊的晨曦,感慨道:「常在宮裡當差,哪還有心思抬頭看天?昨夜太醫院不少人陸續往城門去,勢必要把那幾個新患瘧病的人給治好。聽說他們還在找得了溫瘧之人,似乎更容易治。吾兒,若真有溫瘧病患,會不會……」
所謂溫瘧,也就是溫和的瘧病。
其說法出自張仲景的《金匱要略》,「溫瘧者,其脈如平,身無寒但熱,骨節疼煩,時嘔,白虎加桂枝湯主之」。
張仲景不但把溫瘧症狀列明,還把治療方案也給出。
但歷史已經證明,此方法基本無效。
後來在清人吳鞠通的《溫病條辨》中,又做了詳細論證,把「溫瘧」以症狀再細分為癉瘧、肺瘧、心瘧,又分別給出了治療方法。
算是對溫瘧的一種補充,這才令溫瘧得到了一定的控制。
不過再怎麼控制,局限性仍舊很大,殺不死瘧原蟲,急性病變慢性病,病患會持續痛苦。
在青蒿素被廣泛使用之前,還是得靠以金雞納樹皮為原材料的奎寧來治療瘧病,只是後來瘧原蟲進化出奎寧抗體,這才倒逼重新找特效藥,直到青蒿素被發現,登上歷史舞台。
金雞納樹出產自美洲,對劉昀來說,眼下還屬於鞭長莫及。
劉昀道:「叔兒,那咱要不要幫幫他們?雖然咱手頭上沒有更多的神藥,但可以給他們列個方子,讓他們把那些人的病情稍加控制,等我這批藥出來,或還能多救幾個。」
劉瑾雙目瞪得溜圓,震驚道:「吾兒,不給他們挖坑設檻都算便宜他們,你居然……想幫他們?」
劉昀笑道:「以德服人。其實應該這麼想,咱叔侄二人眼下的命運,跟陛下的病情進展有關,功過是非與那群人的跳腳無多大關聯。反倒是叔兒你將來作為掌管御藥房之人,少不得跟他們打交道,難道你想一棍子把他們全撂倒,老死不相往來?」
「那……」
劉瑾琢磨了一下,感慨道,「吾兒真是寬宏大量。但那群人,會接受幫助嗎?」
「呵呵。」劉昀笑著說道,「問題就在這裡,就算把治病的方子列出來,送到他們手上,他們十有八九也不會採納,甚至會覺得咱是出自惡意,設陷阱等他們跳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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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卻等陛下痊癒,再發現咱給他們的方子的確有效……完全出自這群人嫉賢妒能導致不能採納有效的治病方法……那叔兒你說,那時陛下眼中……太醫院是一群什麼人?」
劉瑾聽完後,高呼一聲道:「就是一群廢人!」
劉昀點頭道:「是啊,那時叔兒你既贏得了不計前嫌、大公無私、鼎力相助的美名,還讓他們落個被陛下疏離的下場,不更方便叔兒你打理御藥房?到時就算你出來收拾太醫院的爛攤子,誰敢與你叫板?」
劉瑾開懷一笑道:「吾兒,你這不是寬宏大量,是老謀深算。快些,把方子列出來,為父已按捺不住,想早些把方子交給他們!看以後誰還敢與咱耀武揚威!」
……
……
等朱厚照過來時,劉昀已把《溫病條辨》中有關治療瘧病的一些方法,連同一些相對有效的壓制瘧原蟲的方法,都交給劉瑾。
其實胡椒提取物和雄黃,對瘧原蟲也有很好的壓製作用,但其壞處是只能維持一定的抗體滴度,無法完全殺死瘧原蟲,最後必定會導致瘧病的復燃。
而眼下,劉昀並不需要自己給的方子,能徹底根治疾病,畢竟他這邊還在製藥,只要等五天左右,新的青蒿素提取物出來,就能很好去給那些人治病,只需要這些人活過這五天便可。
而青蒿素最大的特點,是起效非常快,再需要一個穩定期來殺死瘧原蟲,幾天內就會令病患痊癒。
但劉昀也很無奈。
他雖然知曉自己的方子會很有用,但同時也猜到,這方子被太醫院的人採納的機率近乎為零。
這時代的太醫就算在某些方面再牛逼,在連什麼是瘧原蟲,瘧病致病機理都不知道的情況下,還想去治瘧病,本身便是一種諷刺。
「等給陛下進藥後,為父親自去一趟。如此事後被人提及,也會讓人感受到為父的真誠。」劉瑾分明也是個演技派。
正擔心自己這個御藥房管事不能服眾,侄子就給了他一個立威的好機會。
心情都格外激動。
說話之間,也看到太子一行從端敬殿方向出來。
「劉先生、劉伴伴,差不多了吧?咱這就動身。」朱厚照道,「心中擔心,晚上都沒睡好。」
劉昀看過去,發現朱厚照氣色挺好,一點都不像是為老父親患病寢食難安的模樣。
去探病前都還不忘先吃個早飯……
話說你等探病結束回去再吃,能餓死?
幾人出發。
朱厚照在半路上也非常關心劉昀的煉藥進度,當聽說還得四五天才能出下一批藥時,他側目看過來問道:「夠用嗎?」
劉瑾道:「復之說,陛下這邊夠用,但宮外患病的,一天只能給一劑藥。新發病那些,暫且就顧不上了,但復之給列了新方子,說是能幫忙暫且壓制病情,運氣好的話,或能撐到下一批藥出。」
朱厚照皺眉道:「劉伴伴,你一早不是跟我說,新發病的,都被太醫院接手診治?他們那群庸醫總是添亂,還幫他們?」
「唉!」劉瑾顯得很為難道,「正因為覺得他們不行,奴婢覺得有方法,袖手旁觀的話……有傷天理。」
朱厚照不屑道:「那就是一群白眼狼,幫他們,他們也不會領你恩情。不過你們做得也對,怎麼說也是人命,該幫還得幫!就說這格局和氣度,高下立判!那群人,有一個算一個,回頭應該都把他們給換了!不然,以後還得出事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