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二十五日夜。
鷂子口西南十五里,虞台嶺南四十里。
保國公朱暉所部中軍大營中,朱暉所面對的,也是一群灰頭土臉的將領,除了有監督神槍炮銃的太監張林外,在場還有都督同知李俊、都督僉事神英,以及從後軍中增援而來的參將張澄。
他們可說是用盡了能用的一切辦法,仍舊無法殺進鷂子口到虞台嶺之下,等於說到此時,他們已是黔驢技窮。
「沒轍了。」李俊代表眾人道,「本來先鋒人馬已靠近虞台嶺不到二十里,卻是被韃靼人突然掩殺而出,在河谷交戰一場,我軍漸漸不敵,只能暫退而回,半途上又被韃靼埋伏。後軍也為韃靼人所襲,死傷在數十人……」
韃靼人除了扼守鷂子口,不讓宣府張俊、曹泰那八千人透過之外,其餘的地方並不與大明打正面戰。
你大明進,就放你進去,但進來之後就會以各種方式來騷擾你。
大明士兵到了一種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地步。
朱暉往那一坐,顯得很喪氣道:「那就等明天的大雨和冰雹,再等山洪爆發吧。」
所有人都用打量怪物的眼神望著朱暉。
好似在說,你作為大明的三軍統帥,如今在宣府之地,你的爵位最高,說話份量最重……結果就這麼雙手一攤聽天由命?
張林道:「這幾天濕氣重,麾下將士的火器有些受潮,不過已經準備的差不多,要不就讓神槍營往前頂一下?或許,能開啟一條血路呢?」
朱暉一個人在那坐著,似乎絲毫不覺得自己很突兀,他道:「你們這群人,非得捨近求遠避輕就重嗎?明明太子殿下已經給出了應對之策,也明明御用監劉瑾劉大璫叔侄已經做好了全盤的籌劃,就非得讓將士們上去無謂丟失性命?」
眾人都覺得很彆扭。
一個個也在想,先前下令往前沖的是你,現在出了狀況,你反倒怪這些人?
朱暉指了指外面的天空道:「你們看看,下雨了沒?」
「看過了,月朗星稀,不像是要下雨的樣子。」張林道。
「還沒到半夜,哪來的月亮?」朱暉厲聲道,「這是好的預兆,說明明天要下雨,且是狂風驟雨雨雹大作,然後……韃靼人就……土崩瓦解!」
完了完了!
眾人都在想,保國公已經失去常性了!
可能是因為軍事推進不順利,竟然大晚上在這發癔症!外面明明是漫天星斗,他居然說這預示著來日一場雨雹大作?
「公爺,那要是沒有呢?」一旁的張澄問道。
「沒有的話,那就退兵到萬全右衛,或是跟宣府本鎮的人馬合兵一處,合力把鷂子口打下來!那地方地勢低洼,一旦山洪到來,必定先把鷂子口淹了!」朱暉道。
眾人在想,這聽起來還挺像那麼回事的。
雖然到如今,韃靼人一直占據優勢,但唯一的變數可能就在於韃靼人駐紮的地勢都比較低洼。
而無論是虞台嶺大明的四路人馬,再或者是大明宣府、京營增援而來的兵馬,都駐紮在比較高的地方。
這麼做最大的問題,其實是補水困難,不過好在虞台嶺駐軍在出發之前,朝廷就特別讓他們多帶水袋等物,眼下在山上雖然還在苦熬,但還沒有到水斷糧絕的地步,似乎還能撐幾天。
至少這兩天,山上的突圍稀稀拉拉,好像並沒有多堅決。
可能……
都在等那場所謂二十六日的雨雹和山洪吧。
張林道:「如果明日這場雨雹山洪不來,是不是意味著……此戰我們凶多吉少?」
「早幹嘛去了?」朱暉終於從椅子上站起來,來回踱步,顯得義憤填膺道,「太子在京時,那真是苦口婆心啊,每家每戶都走啊,為了湊點軍餉,太子可真是把畢生的本事都用上了,本公還為此拿出白銀五千兩,來支援京營人馬出征!將士們吃的軍餉中,還有我一份呢!」
張澄道:「公爺您乃大明忠臣,武勛中第一人也!」
「欸,也不能這麼說,畢竟出錢的又不止我一人。武定侯他們也是出了銀子的。但實際領兵來的,不還是我嗎?」朱暉說到這裡,也有些氣惱,「太子提議出兵兩萬,現在看來,那簡直是太有必要了!可到目前,來的只有一萬人馬……還有兩千在西路大同那邊,呵呵,正好也一頭扎進去水裡,都聽不見個響兒。」
為啥啥壞事都得往我頭上扣?
我出錢,還得出力?
這一戰,擺明是個坑,還讓我往裡面跳?
最後我只能指望來日一場山洪來為我解圍?要是山洪不來,那是不是意味著我要經歷一場戰敗,甚至爵位都很難保住?
我已經是國公了,不求有功但求無過,讓我跟英國公一樣在京師提督京營安穩度日,不是更好嗎?
神英道:「公爺,那現在怎辦?」
「養精蓄銳!」朱暉道,「只要明日這場雨雹來了,天下太平,將士們英勇殺敵可立奇功也!若是不來,咱就收拾鋪蓋卷打道回府,或者……另謀出路吧。」
幾人聽著,還是覺得尷尬。
身為京營增援而來的武勛,竟當眾說出什麼「收拾鋪蓋卷」、「打道回府」之類的字眼?
張林道:「既然公爺都這麼吩咐了,各位都回去吧。枕戈待旦,相信天佑大名,山洪一定會來的,把韃子都給淹了,到時咱可一舉大獲全勝!」
……
……
人走了,帳篷里只剩下朱暉和神英二人。
神英道:「公爺,先前沒說,兵部來人來函,讓我們……不要戀戰。」
「作何解?」朱暉皺眉。
「末將聽來,他們是怕這一戰,真的如劉瑾叔侄所料,真的是要靠一場雨雹取勝,最後……會令閣部和兵部等顏面掃地,還不如就……」神英沒敢往下說下去。
朱暉冷聲道:「這叫什麼話?那就是說,為了他們的顏面,就可以讓將士丟命,讓韃靼人在我大明如入無人之境,最後讓他們掠奪人畜揚長而去?這是人話嗎?」
神英道:「並不是說讓我們不能打勝仗,只是說……不要勉強。」
「我看也差不多了。」朱暉道,「朝中那群文臣,一心只為他們自己的利益,幾時考慮過這群人的死活?旁人不敢與他們斗,我怕他們個勞什子?」
神英問道:「那此事,該如何回復?」
朱暉道:「不是說來人來函了嗎?在哪?公函可有留下?」
「其實……只是私人的轉告,大概也知曉這件事比較敏感。」神英道,「我討,他沒給。人已在營地外,準備好馬匹,隨時回居庸關。」
朱暉吧唧著嘴,琢磨了半天,道:「如果明天雨雹不來,這事倒可以揭過,但要是有……且這一戰我們全力以赴取勝,那就該把這件事捅上去!」
「會不會……陛下不追究,咱這些人反倒會惹禍上身?」神英顯得很膽怯。
你保國公到底有權勢地位,但也沒到能直接跟文臣掰手腕的地步。
你可別害我們這群無權無勢的小軍官。
我們在那群頂級文臣面前,就如同螻蟻,別說是孫子見爺爺,就算讓我們跪下去給他們穿靴子,人家都不會給這機會。
朱暉道:「換了以往,是沒機會!但此番太子受氣不小,如果咱能取勝,就等於是給太子長臉!以後咱就是太子的嫡系!既要讓太子賞識,還為答謝太子給立功的機會,那不得投桃報李,展現出我們與別人不一樣的地方?」
「公爺,雨雹和山洪還沒來呢。」神英趕緊提醒。
醒醒,別睡了!
好事哪輪得到你?是個人都覺得不靠譜!
朱暉道:「把人扣下!秘密看押起來,不能讓其跑了!等戰事結束之後,再等我發落!此事也不可對軍中其他人告知,免得影響軍心。咱跟別的幾路人馬不同,咱是為立功而來的!」
神英問道:「他們不為立功?」
「咱立功了,有太子賞賜,有了過錯,太子也會替咱兜著!」朱暉道,「太子乃我恩公也!」
「……」神英無語,心說,你果然魔障了。
我還不如不把這件事告知與你呢。
「趕緊扣人去!讓人跑了,太子身前立功的機會就沒了!」朱暉催促道。
「得令!」神英馬上去辦。
……
……
神英帶著兒子神周,連夜把兵部來傳信的人給扣押。
天亮時,天已開始下濛濛細雨。
神英帶著扣押文官使者的訊息,趕緊去找朱暉,而朱暉也是一夜沒睡……雖然朱暉看起來不靠譜,但顯然在軍事問題上,他並不會懈怠。
「公爺,人都拿下!找親信之人看守著。」神英道。
「誰看著?」朱暉問道。
「是吾兒。」神英道。
神英心說,干別的不行,攀附權貴,干點見不得人的事,那還不在行?
「很好。」朱暉道,「外面天已經開始下雨,讖言正在一步步應驗。如果這一戰取勝,就把人秘密押送到京,交給太子發落!大明官場水如此之渾,也該讓我朱某人出來激濁揚清,到時候了!」
神英道:「全憑公爺差遣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