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九。
朱祐樘病情突然急轉直下,開始陷入到時而昏迷的狀態。
宮裡上下瞬間緊張起來。
而內閣也不知從何處獲悉訊息,由劉健代表內閣,以探病的名義前去干清宮拜見。
自然而然的,他是見不到朱祐樘本人的。
在被新任的司禮監掌印太監李榮給敷衍後,隨後劉健離開干清宮,卻並沒有往內閣直房方向走,而是另找了人代為引路,直入內廷去見張皇后。
訊息還是由內廷的人帶出來,被司禮監秉筆太監陳寬得悉,陳寬也沒有去找李榮商議這件事,而是直接找了蕭敬。
「蕭公公,劉閣老此舉,分明是有利用皇后關係,臨終顧命的意思。」陳寬顯得很擔心。
朱祐樘之前除了對戴義失望外,對李榮也沒有保留太多的信任。
反而是積極提拔蕭敬和陳寬,想讓他倆來組成顧命的內臣體系。
陳寬也是能感覺到這股風向的。
蕭敬道:「外臣直接謁見皇后,的確是不合規矩。」
陳寬問道:「聽說是御馬監的寧瑾,給引的路。用意不言自明,他是在針對劉瑾……針對東宮那些人。」
戴義是下去了,王岳也被下獄。
但東宮的對手仍舊在……就在於之前劉昀揭發了騰驤四衛吃空餉的事,導致寧瑾有自危的傾向。
更沒想到的是,皇帝後來把劉瑾拔擢為御馬監的第三把手,直接統轄騰驤四衛,更讓寧瑾覺得大勢已去。
眼看太子要登基。
寧瑾要做的,就是給閣臣鋪路,讓他們有機會跳過皇帝和太子,直接去見張皇后,也就是未來的太后。
畢竟大明的閣臣,在利用遺詔肅清政敵方面,是有優良傳統的。
皇位繼承人的問題沒有任何爭議,一定是太子朱厚照登基,但問題就在於朱厚照登基的方式……劉健明顯是想利用一份由內閣草擬的「遺詔」,讓張皇后以先皇遺詔的方式下發,那遺詔中無論說什麼,都成為皇帝臨終的願望,就算是朱厚照本人,也不能反對。
你的皇位都來自於你已故的父親,難道你想違揹你父親的遺願嗎?
「蕭公公,此事是否要趕緊告知太子?」陳寬顯得很緊張道。
蕭敬道:「你是怕,東宮的權力,會被閣臣所架空?」
陳寬臉色顯得很捉急道:「現在大勢已經無法更變,陛下這邊又似乎……不能理事,如果這時候……再由內閣執掌局面,就怕東宮那邊之前積累的一些基礎,會瞬間崩塌。咱是不是也成了罪人?」
「嗯?」蕭敬望著陳寬。
他突然發現。
原來司禮監中,最積極支援太子勢力的人,並不是他蕭敬,而是一直不起眼的陳寬。
也就是說,皇帝沒看錯,其實在司禮監中真正站在東宮角度考慮問題的,也只有他倆。
「這時候去跟太子打招呼,不等於是挑撥離間嗎?」蕭敬在重大問題上,顯然也有些迴避,也是他內心的怯懦在作祟,「或者,你將此事告知李印公,讓他參詳一番。我這邊還有奏疏要批,就先不與你談了。」
「您……不管了?」陳寬也很驚訝。
皇帝在清醒時單獨召見你,這件事旁人不知道,我陳某人可是最清楚的。
而你卻在皇帝還沒死的時候,就選擇逃避問題,你對得起陛下對你的信任和囑託嗎?
此時的蕭敬好像是心意已決。
或者在他看來,皇帝對他交待的是身後事,現在皇帝還沒死,也就是說還沒到他履職的時候,為什麼要去管內閣跟內廷溝通?
……
……
坤寧宮內。
張皇后正在會見劉健,而劉健也不含糊,當即將內閣所草擬的一份遺詔,呈遞給張皇后。
「這是什麼?」張皇后很好奇。
最近她其實有點不問殿外事的意思,畢竟剛確定了自己懷孕,而訊息尚未對外臣公布,甚至她都不覺得自己的丈夫馬上要死了。
肝病又不是一天兩天了,重一點輕一點的,或許過幾天就好了呢?
張皇后雖然對於駕馭丈夫很在行,但對於朝廷中事,卻缺乏敏感度,或者說她並不是個有能力去臨朝稱制的女人。
缺乏遠見,鼠目寸光。
她所能看到的,僅僅是自家那一畝三分地,也僅僅想的是為自家謀求一些好處……這點倒是跟她兩個弟弟很像。
劉健道:「陛下病危,一切得做好準備。這是臣和背後朝中大臣所擬定的一份遺詔,只等陛下用印後,在未來某個時間,對外公布。」
「什麼?」
張皇后眼神中帶著一些疑惑。
好似在說,這跟我有什麼關係?
旁邊負責引路的寧瑾,卻趕緊過去把劉健手上所草擬的詔書,拿過來給張皇后看。
張皇后擺擺手道:「本宮只是個婦道人家,朝中的事,並不想問。眼下陛下不過是病了,為何要到由外人草擬遺詔的地步?」
顯然張皇后也覺得這事有些不靠譜。
你說我丈夫突然嘎嘣一下沒了,且還是在沒有遺詔的情況下沒的,你們幫忙草擬個遺詔,還能理解。
現在人還在那躺著,還有一口氣在,你們憑啥就替他做決定?
我是沒丈夫啊?還是沒兒子?
劉健道:「皇后明鑑,如今朝中有奸邪之人蠱惑君心,並對太子引導向惡,且有人利用天機讖言等,危害朝綱,更是令陛下身處險地……」
「本宮還是不太明白。」張皇后道,「劉先生能直言嗎?」
我一個長居深宮的婦人,你跟我來朝堂上兜圈子那套?
劉健冷聲道:「東宮一眾內臣,蠱惑太子,並利用給陛下治瘧病等事,讓陛下驅逐太醫院之臣,並壟斷給陛下診病,並導致陛下重病。此乃禍亂朝綱。」
張皇后反問道:「陛下是不是瘧病?」
劉健道:「陛下乃是肝脾之疾,並非瘧病。」
「也就是說,陛下一直都是肝病,不是瘧病?是太醫院那位劉卿家,在無中生有?」張皇后也納悶了。
我聽說的,怎麼跟現在講的,它不一樣呢?
劉健一時有些語塞。
畢竟編瞎話這種事,更適合臉皮厚的謝遷來做,而他到底還是有點禮儀廉恥之心的……現在朝野上下都認可皇帝曾得過瘧病,到他這裡就不承認?還想以此來整肅東宮?
寧瑾馬上接過話茬道:「皇后娘娘,陛下先前的病狀,誰也說不好是不是瘧病,不過目前陛下病重甚至是病危,卻是實實在在的。這也是在劉瑾侄子劉昀接手太醫院,以及接手給陛下治病之後……一步步發生的。他在治病上……並無大才。」
張皇后道:「我倒覺得,劉卿家,還不錯啊。」
「啊?」
這下寧瑾和劉健同時有些意外。
他們所不知道的是,其實張皇后已經跟劉昀有過接觸。
且皇后最近還因為跟皇帝有過房幃之事,令皇后有了身孕……多少年都未曾懷上,突然就有了,這還是在劉昀治病之後,張皇后能覺得劉昀是壞人?
寧瑾道:「可是娘娘,這劉家叔侄,除了蠱惑太子之外,還利用太子去針對兩位國舅,讓他們……血本無歸。還讓建昌侯去西北參戰,險些未能回來……」
「這兩個弟弟,最近也沒鬧騰啊。」張皇后道,「話說,會不會有什麼誤會?」
劉健是萬萬沒想到,張皇后居然在這時候「變節」了。
要知道,之前劉瑾叔侄針對太醫院時,可是把跟後宮關係密切的張瑜和劉文泰一併給除掉。
這二人,都是靠跟張家的關係,才做到對太醫院的壟斷,甚至敢在御藥房的採辦藥材上搞貓膩,更是為張鶴齡和張延齡謀求私財大開方便之門……甚至導致了後續太子利用這個來敲詐他兩個舅舅。
無論是劉健,還是寧瑾,都會覺得,眼下的張家人對劉瑾叔侄必定是恨之入骨。
結果來了才發現,完全不是那麼回事?
張皇后提到劉昀,不但帶著幾分欣賞,甚至還不相信他們這些「忠直」之臣對他們叔侄的惡行定義?
劉健硬著頭皮道:「皇后娘娘,以臣所見,若是太子未來仍舊信任東宮一眾內臣,只會繼續禍亂朝綱,令朝臣忠臣被驅逐,令奸佞上位。有違於陛下整頓吏治清明治國的本意。」
「哦。」張皇后似懂非懂。
你要上價值,說空話,我當然還是聽不懂。
劉健繼續道:「陛下如今已不能處事,萬一被有心人所利用……」
「陛下怎樣了?」張皇后問道。
寧瑾道:「回娘娘,陛下這兩天……就偶有昏睡,聽說從昨日起,已經未再醒過來。就怕……」
「怎會這樣?」張皇后緊張之下,當即就要去探望丈夫,「為何沒人來通知我一聲?」
劉健趕緊道:「皇后,這份遺詔。」
「放下來吧。」張皇后也不想再糾纏,隨口道,「本宮要去見陛下。兩位卿家,你們也先回去。如果陛下臨終之前,的確沒留下什麼囑咐,我會考慮這份遺詔的。」
……
……
張皇后顧不上跟二人扯閒篇,趕緊去探望丈夫了。
劉健和寧瑾從坤寧宮這邊出來,一路快到文華殿時,才憂心忡忡開始交談。
寧瑾道:「劉閣老,您肅清朝政流毒之決心,咱家都是看在眼裡的,宮裡很多人也會支援您這麼做。但就是……只怕太子現在會有些……執迷不悟。」
劉健問道:「寧公公有何建議?」
寧瑾無奈道:「我想皇后娘娘也定會認真考慮您的意見。尤其現在陛下重病,尚未……彌留,是否朝中該有人施壓,讓世人都知曉,陛下的病危乃是因為劉瑾叔侄胡作非為、胡亂診治所導致?」
言外之意,都到這會兒了,難道你們文臣不該鬧騰起來?
如果一切都平穩落地,那太子登基之後,直接就把劉瑾叔侄給拔擢起來,就問你們怎麼來應付?
不能穩。
得亂!
亂中取勝,方是如今文臣所追求的效果。
畢竟太子登基之後就是新君了,人家想聽誰的不想聽誰的,更信任誰……大臣真有那麼大權力去干涉嗎?
自古權臣都是怎麼起來的?
無非是君王信任為前提罷了!
「多謝寧公公提醒。」劉健對此似乎是抱有別的心思,「如若不然,只能走最後一步了。」
「嗯?」
寧瑾一臉懵。
他完全不知道劉健所說的「最後一步」是哪一步。
且好像劉健也沒有跟他解釋的意思,也是把他當成外人一般看待。
或者說,內閣在這件事上,也只是利用他寧瑾跟劉瑾的宿怨,並不是說打算跟寧瑾結盟。
……
……
「母后,別擔心了,父皇會好起來的。」
干清宮內。
張皇后進去探視過丈夫,出來時眼角含淚。
朱厚照則在旁勸慰著。
此時的朱厚照好像成長了不少,身上也多了幾分責任感,再不是之前那個頑劣成性,走到哪連腳步都是飄著的熊孩子。
張皇后道:「別只顧著說好聽的,你實話實說,你父皇的病情,是不是已到病入膏肓?是不是快撐不住了?」
「母后,連父皇自己都說,生死有命,為什麼要勉強呢?」朱厚照道,「生老病死,不都是很尋常的嗎?」
張皇后心中來氣,道:「剛覺得你好像成熟了很多,一扭臉,卻如此不著四六?你這是人子所言?」
「母后,兒臣能有什麼辦法?劉先生一直都在診病。」朱厚照道,「話說,劉先生那麼厲害,連瘧病和痘瘡都能治,您不是也懷了皇弟或者是皇妹了?他的本事,您該清楚的,他都不能治,還能指望誰?」
張皇后面帶疑惑之色道:「旁人真都不如他嗎?」
朱厚照道:「母后認為誰行,找來試試,能把父皇治好了,給他怎樣的賞賜都不冤枉。可是上次……父皇已經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。他說,這兩個月,看到我成長,他已經沒有什麼遺憾了。」
「就算那劉卿家醫術高明,只能給你父皇續兩個月的命嗎?」張皇后對此是有些不太滿意的。
「兩個月……得看重不重要。」朱厚照道,「兒臣認為,這兩個月,是兒臣人生中最有意義的兩個月。以前兒臣只當自己是太子,對朝廷沒什麼責任,而如今……兒臣覺得,只要有兒臣在,將來大明一定會走向繁盛。
以前父皇是瞧不起兒臣的,認為兒臣只是個孩子。可之前父皇卻對兒臣說,他在兒臣這年歲時,不如兒臣。這不正說明,這兩個月,價值非常大嗎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