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瑾聽侄子的意見,透過門路,去見了目前為吏部左侍郎的焦芳。
見了一次面,劉瑾才感受到文臣內部也有嫌隙,也會有人兩面三刀,會有人對目前的文臣權力體系不滿。
雖然焦芳沒直接說要歸於劉瑾門下,卻委婉表達了願意跟劉瑾來往和溝通的意願,似乎焦芳也知道,以目前的文臣體系,是不可能把他推到高位的,他為官的終點似乎就是左侍郎,最多被調去南京為尚書。
焦芳想要在朝中更具話語權,有機會當尚書,甚至入閣,就非得找個強有力的靠山。
還有誰比太子身邊近臣劉瑾更合適?
連劉瑾自己都沒想到,自己本還只是個在東宮跑腿打雜的小人物,一扭臉卻變成朝中有野心之人算計和巴結的物件,以至於見個吏部左侍郎,人家都會對他非常恭謹。
「焦侍郎放心,只要您有心為朝廷做事,將來必定會有施展抱負的機會。」
劉瑾笑著說道,「且太子也說了,監國之後,發現朝中有很多人是尸位素餐,得需要像焦侍郎這般勇於拓新之人。」
焦芳道:「先前曾與太子共商朝事,深切感受到太子銳意進取之心。若是能在旁相助一二,可謂是老懷安慰死而無憾。」
劉瑾感慨道:「誰不想助太子成就大事呢?只是目前,朝中有不少人對太子的作為,暗地裡指指點點,不配合也就罷了,還總是在找麻煩。焦侍郎可有好的解決辦法?」
「劉公公是想……」焦芳以試探口吻問道。
劉瑾道:「焦侍郎人在吏部中,最近如遇內部有人聯名參奏,再或是涉及到東宮等事,一定得……提前告知才好。」
「是。」焦芳心想,只是為了拉個眼線,才來找我?
不過也是,像能找個侍郎來給你們當眼線的話,那所獲悉的訊息,可比找個錦衣衛獲取更多。
劉瑾又道:「有關我叔侄二人的前景,也得多仰仗於焦侍郎。」
焦芳趕緊道:「倒是聽說最近有人想以傳奉官的事,牽扯到令侄劉太常,劉公公可有知悉?」
「具體……是怎樣?」劉瑾緊張起來。
焦芳大致解釋了一下。
大概的的意思,就是朝中大臣想以裁撤傳奉官為名義,把劉昀也划進去,並將劉昀的官給撤了。
「是否有後續的舉措,在下暫還不知。」焦芳道,「不過想來他們是處心積慮,劉公公想要防止異變發生,最好就是提前把事跟太子說明,若是能由太子進言到陛下那邊……」
劉瑾道:「明白明白,多謝焦侍郎提點。」
他心中在暗嘆,果然吾兒見識高,找人也如此精準。
要是我不來見焦芳,哪知道那群人已在暗地裡下毒手?
吾兒的傳奉官,跟那些庸碌無為的人能一樣嗎?吾兒是靠真本事,立功所得!這點連陛下和太子都承認……在那群文臣眼中,竟跟夤緣攀附的小人一個檔次?
「當然,在下也會幫忙運籌。」焦芳也展現出自己的誠意,「面對傳奉官等事,內部有爭議時,在下一定會替令侄分辯,畢竟令侄最近為朝廷做了不少事,且還是陛下特旨賜官。」
劉瑾起身,恭敬行禮道:「多謝焦公鼎力相助。」
焦芳臉上也大為寬慰,好像在認識劉瑾之前,這麼多年都是白活了,還禮道:「劉公公言重,在下不過是想據理力爭,令侄最近所行之大事,每一件都讓人心生感懷,太子對其又非常倚重,將來必定可成為太子身邊棟樑。」
劉瑾道:「焦公謬讚,但希望他能有所建樹。」
焦芳又道:「就是有很多南人在朝為官,把持朝政,阻礙我北方士子的官途言路。」
「對。」劉瑾也握緊拳頭道,「南人太可惡!」
不知覺之間,二人竟從朝臣對劉瑾侄子的攻擊,轉移到了南北派系官員之爭。
這也正是焦芳的隱痛,或者說,焦芳一直覺得,是朝中南方的官員在針對他,導致他這麼多年,還只是個吏部左侍郎……要知道他在成化末年時,就已經是翰林院侍講學士,二十年下來,自己的官職就好像是不進不退。
要是一般大臣也就算了,而焦芳本身曾是弘治帝的老師,還得弘治帝的欣賞。
就這樣,在朝中仍舊沒有晉升的機會……多是因為他的小心眼,以及他人際關係上處理不當,導致上層那些文臣並不想提拔他晉升高位。
劉瑾起身將走,口中仍感慨道:「焦公見識卓絕,在教太子學問時,又能做到盡職盡責,在吏部職司上能做到任人唯賢,這般才能,將來必可為宰輔。」
焦芳瞬間也好像找到知己一般,問道:「劉公公可是要留下飲宴?府上備一些薄酒……」
「待將來,定與焦公共飲。」劉瑾笑道,「只是眼下還得回宮復命,話說,陛下的病情危重,乃是肝疾入腦,最近幾日正是兇險之時。」
在劉瑾看來,你有誠意,我也不能含糊。
我直接把皇帝的病情告訴你,讓你明白,眼下太子馬上要登基了。
焦芳眼珠子一轉,似乎已從中把握到了最精準的情報:「劉公公可得趕緊回去。這宮外事,您放心,有變化的話,一定找人及時通傳。」
「自然是好的。」劉瑾行禮後,這才與焦芳商定一些事,二人作別。
……
……
當劉瑾回宮時,就見到東宮一眾太監聚攏在一起,看起來像是在商議什麼很大的事,且每個人都很慌張。
「劉公公。」當張永、馬永成、丘聚等人見到劉瑾回來,急忙迎上前。
劉瑾道:「這尚未天黑,東宮的事務無須人做嗎?為何在此聚集?沒個規矩!」
雖然在東宮之中,這些長隨也不分什麼地位高低,也沒說劉瑾就是他們的頭目。
但目前劉瑾的職位最高,且最得太子信任,他就有權力來調配所有人。
張永趕緊代表幾人道:「剛發生的事,陛下召見太子,說是有大事相商。還有,戴義戴公公已經被去職,聽說是留在京中閒住,目前以李榮李公公為司禮監掌印,由蕭公公提領東廠。」
劉瑾道:「一點人事變化,又有何妨?」
張永試探道:「之前都在說,最近宮內不會有何大的動向,是為了保證平穩……嗯嗯,有些事,不好明說。但眼下的動盪,是不是說……有人要對咱東宮之人下手?」
「誰說的?」劉瑾皺眉。
雖然宮裡這群人訊息靈通,且對於事情變化的敏感度非常高,但劉瑾卻沒覺察出他們口中的危機。
張永道:「劉公公不知嗎?據說最近湧現出不少言官參劾的奏疏,矛頭直指咱東宮這些人,說咱帶壞了太子,讓太子沉迷逸樂!甚至最近太子都不思課業,只顧嬉鬧,甚至過分干涉軍政事務。」
劉瑾眉頭緊鎖道:「那是陛下的吩咐!如今酷暑難當,陛下讓太子暫時休課,這也怪得到咱這些人頭上?」
旁邊的谷大用道:「也可能是王公公的餘黨,想對我們伺機報復。」
「你是說王岳?」劉瑾厲聲道,「他現在不過是個落魄的烏鴉,還想伺機報復?誰給他的膽氣?魏彬呢?」
「人去了北鎮撫司,還沒回。」張永道。
劉瑾道:「你們一個個的,都把心給安回去。這東宮有咱家和吾兒復之在,只要你們一心一意,將來定能保你們的富貴!」
谷大用道:「那劉公公,您不去干清宮那邊瞅瞅?太子先前要去,可是提到要帶您去的。」
「不用。」劉瑾道,「父子交談,我始終只是個外人,若有何大事,太子回來後定會講出。你們幾個趕緊把之前吩咐的事去辦好……最近不是還有給順天府周邊疫區百姓種藥等事?」
張永道:「這也得我們去?」
劉瑾冷笑道:「一邊擔心被人清算,一邊卻又懶得不想動彈,哪有那麼多好事?」
「是。」張永感受到了一種侮辱。
劉瑾得勢時,說話也是太直接,甚至有些難聽。
好像完全不照顧他們這群人的想法。
會給人一種,你們都是承蒙我叔侄二人恩德,得感恩戴德的架勢,這也讓心高氣傲的張永非常不爽。
……
……
干清宮外。
朱厚照剛見過自己的父親,從裡面出來時,眼睛甚至還有些紅紅的。
「殿下。」蕭敬一早等在外面,跪下來迎接。
「蕭大伴,起來敘話。」朱厚照道。
蕭敬道:「奴婢奉陛下之命,護送您回東宮。」
朱厚照道:「幾步路的事,何須護送?蕭大伴,這才幾天時間?為何父皇的身體狀況,會這麼快……就轉得如此之差?」
「回殿下的話,依陛下所言,這都是命數。」蕭敬道,「陛下早就看淡,還說太子殿下不可強求,一切當遵循天道之法便可。」
朱厚照點了點頭道:「劉先生那邊醫術高明,可惜對父皇的病情,也沒多大的幫助。」
蕭敬想起皇帝的囑託,馬上道:「其實最近幾日,陛下用了劉太常的藥後,病情已有所起色,甚至在胃口,還有日常行動等事,都已有好轉。對了殿下,有件事……」
朱厚照道:「何事?」
「皇后娘娘,似乎是……有喜了。」蕭敬道。
「什麼?」朱厚照一臉震驚。
老父親跟自己講了半天,也沒講這件事,怎麼到蕭敬這裡,自己竟馬上要有個弟妹?
老父親命都快沒了,竟還能整出個遺腹子?
蕭敬道:「陛下暫時不讓把這件事對外公布,也是想再靜觀其變,畢竟之前兩個孩子……也就是您的弟弟和妹妹,都沒有保住。後來皇后娘娘也曾有過一次小產。」
「何為小產?」朱厚照一臉懵逼問道。
「就是……懷孕之後,孩子未能順利降生。」蕭敬道。
朱厚照問道:「這件事,我為何不知?」
蕭敬一時很尷尬。
你母親懷孕,且是在顯懷之前,孩子小產,會把這件事告訴你個熊孩子?你才幾歲?你不覺得這知識點,對你來說有些超綱?
只是目前你可能會有個遺腹子的弟弟妹妹,所以這件事才不得不告訴你,你父皇也是希望你能善待這弟妹。
蕭敬道:「此事事關機密,並非奴婢不肯講,實在是之前陛下不允許外泄。」
「嗯。」朱厚照皺眉想了想,點頭道,「我在給世人治痘瘡,皇妹就是因為這個病沒的,會不會是皇妹顯靈,又重新投胎回來,準備跟我繼續當兄妹呢?」
蕭敬一怔。
心想,你的想像力還真豐富。
「蕭大伴,你不是來護送我回東宮的,是父皇讓你來跟我講事情的?還有什麼?」朱厚照一時反應過來,瞪著蕭敬。
蕭敬心下不由尷尬,心說你到現在才看出來?
你父皇雖然還有一口氣在,但其實已經在交代後事了,畢竟那個劉復之都說了,肝病到臨終之前,很可能是會以昏迷的狀態駕崩,這也是把你父皇給嚇著,趕緊趁著自己還清醒時,布局好一切。
免得在他出氣多入氣少,人還昏迷時,有人假借什麼遺詔,違背了他最初的傳位規則,並影響到你的繼位大事。
蕭敬道:「陛下還說,請您善待朝中大臣,不可……趕盡殺絕。」
「呵呵。」朱厚照冷笑道,「意思是說,父皇其實也知道,將來我一定會對他們出手,只是讓我別把事情做絕是吧?」
蕭敬點頭道:「有些話,奴婢是不該講,但任何時候,都是有一朝天子一朝臣的說法。等您執掌朝事時,朝中格局必定會有所改變,但也不能一次……改變太多。」
「蕭大伴,你這話,的確不該講。父皇還在呢。」朱厚照道。
「是陛下讓奴婢這麼說的。」蕭敬也很無奈。
因為你父皇就是做一些臨終的交待,所以有些事,你父皇自己都沒隱晦,我要跟你明說,還能怎麼講?
朱厚照道:「也是,父皇登基之後,不是也把皇爺爺那群大臣,驅逐的驅逐,下獄的下獄?聽說還有個叫李孜省的,哦,還有什麼鄧常恩的,皇爺爺那時用的都是什麼大臣?」
蕭敬道:「那些人,其實跟……目前您想用的那位劉太常,都是出自同脈。這大概也是……朝中人最為反感的地方。」
「能一樣嗎?」朱厚照氣惱道,「判定一個人是否為能臣,不得看他為朝廷做過什麼?就說之前的虞台嶺之戰,要是沒有劉先生預警,還不知會有如何的惡果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