干清宮,東暖閣。
朱祐樘在半夜時分睡醒,整個人還顯得很疲倦,隨即他便讓馮青把蕭敬給傳召來。
「陛下。」蕭敬一來,便跪下來磕頭。
「蕭伴,靠過來。」朱祐樘道。
蕭敬趕緊起身走到床榻邊上,隨即被朱祐樘拉住他的手。
蕭敬感覺到朱祐樘的狀態很不好,但又形容不上來,畢竟眼下皇帝的病狀看起來還沒到病入膏肓的地步。
「朕自知時日無多。」朱祐樘道。
蕭敬道:「陛下會好起來的。」
朱祐樘微微搖頭。
蕭敬請示道:「是否再給掌一盞燈?」
「無須。」朱祐樘道,「蕭伴,朕問你,你認為朝中何人,能匡扶社稷,為太子排憂解難?」
「奴婢不知。」蕭敬一時無法回答這麼尖銳的問題。
朝中那麼多大臣,不是都自詡為忠臣嗎?
如果皇帝真的不在了,那大臣不應該把朝事給頂起來?不人人都可以為太子排憂解難?
皇帝這麼問的意義又是什麼?
「朕不希望,太子成為第二個朕。」朱祐樘臉上帶著很懊悔的神色道。
蕭敬到底是聰明人,一聽就明白皇帝的意思。
當皇帝的,都後悔於自己這麼多年為人處世的風格,不想讓兒子走自己的老路,言外之意,其實就是不太想把兒子託付給朝中那些閣老和尚書。
「陛下,東宮長隨劉瑾,以及他的侄子,如今太常寺少卿劉昀,或能輔佐太子成就大事。」蕭敬道。
朱祐樘道:「蕭伴,朕能覺察,你在此事上,並無私心。」
蕭敬低下頭道:「奴婢希望陪在陛下身旁。」
「朕自然知曉,劉瑾和劉昀叔侄,都能幫太子做大事。」朱祐樘道,「但朕又明白,他們不會得到朝中人的認可,且在朕大行之後,必定會被人圍攻,甚至令其連退路都沒有。」
蕭敬一時沉默。
大臣對於皇帝身邊近臣的態度,一直以來都是那麼尖銳。
如果說那權臣能做到權傾朝野的地步,大臣倒還是會老實,甚至只能屈從。
但畢竟劉瑾叔侄冒頭也就是這兩個月的事,好像還沒有去跟朝臣對抗的實力。
「蕭伴。」朱祐樘道,「朕準備擢你為司禮監掌印。」
「奴婢無此等能力。」蕭敬趕緊回絕,「奴婢也沒有能力,在大事上,完全去幫到太子,還請陛下您……見諒。」
在這種時候,蕭敬還是有明哲保身的意思。
回絕的話,都直接懟到皇帝臉上。
你是希望找人來協助太子,但不好意思,我能力有限,根本幫不上忙。
朱祐樘顯得很失望道:「內臣中,朕也找不到比你更適合的,未曾想,連你都不幫朕。」
「奴婢該死。」蕭敬趕緊跪下來磕頭認錯。
朱祐樘道:「也罷,由李榮為司禮監掌印,你為秉筆,提督東廠事務,關鍵時候,得幫太子穩住局勢。」
「喏。」蕭敬此時不答應也得答應。
雖然皇帝還沒到臨終託孤的地步,但眼下皇帝就相當於已經對司禮監託孤,而他就是代表司禮監來接受皇帝遺願的人。
朱祐樘又道:「朕留一道密旨給你,若是將來太子能穩住局勢,一切都沒出亂子,那密旨仍舊由你所持,不拿出便可。若太子遇到難處,或是太子不得不走朕的老路,你再出面。」
「陛下……」
蕭敬一聽,這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啊。
給我一道密旨,大致的意思,還不能讓陛下知曉,不跟朝中人打招呼。
那不就等於是給我一道催命符?
無論密旨中是什麼內容,也無論將來是太子得勢,再或是朝中大臣掌控朝局,那時我都將是他們的眼中釘肉中刺。
蕭敬身體都在顫抖,卻並不回答。
「拿筆吧。」朱祐樘道,「再扶朕起來,朕要親筆題寫,這樣就算是回頭有人懷疑,你也可以朕尚靈識清明時所書為由,將此拿出示人。」
「是。」
蕭敬臉色帶著幾分無奈。
「馮青。」朱祐樘道。
馮青本來都快要躲出殿外,聽聲音也趕緊走過來:「陛下有何差遣?」
「你作為見證之人。」朱祐樘道,「朕會將此奏,一式為二,留一份為底。另一份為蕭伴所持,不到萬不得已,此奏不得拿出示人。」
……
……
七月初三夜。
劉瑾從端敬殿方向過來,到了御藥房,見劉昀守在蠟燭前,一邊盯著旁邊的煉藥,一邊在書寫什麼,便腳步輕盈走過來。
「叔兒?」劉昀放下筆。
「孩子,沒嚇到你吧?」劉瑾道,「剛才太子又鬧了脾氣,為父得去哄他,過來晚了一些。本來應該接替你,讓你在入夜前出宮的。最近你太辛苦了。」
劉昀笑了笑道:「在哪休息都一樣。」
劉瑾臉色很難看道:「話說,錦衣衛千戶石文義找到為父,說是目前京中文臣,有一股勢力,在針對咱叔侄二人,或在未來幾天,就會對咱叔侄動手。」
「是要物理剷除嗎?」劉昀笑著問道。
「何為物理剷除?」劉瑾驚訝道。
劉昀笑道:「就是找人把咱刺殺了,這樣我們就可以不打擾到他們的好事?」
「那還不至於。」劉瑾感慨道,「朝中大臣最鋒利的刀,一直都在言路中。說你好你就好,不好也好。說你惡,連分辯的機會都不給你。」
劉昀道:「我知道。」
劉瑾道:「陛下病情危殆,你這時候還給陛下診治,不怕招惹禍端嗎?」
「不然又能怎樣?」劉昀道,「我本就是靠給陛下治病,才得到今時今日的一切,如果陛下有病,我卻因能力不及而袖手旁觀,那陛下也不會對我更加信任,不是嗎?」
「嗯。」劉瑾點頭。
劉昀再道:「其實叔兒擔心的,其實是陛下臨終託孤時,眾大臣把太子給架空,到時以太子年幼為由,把持朝政,甚至對咱叔侄進行攻擊,讓咱翻不了身?」
劉瑾道:「為父掐指算來算去,陛下託孤,能用到的大臣,沒一個會偏向於咱啊。除非是武臣……但武臣在朝中說話會有何份量?」
劉昀笑了笑道:「其實我一早就想過這問題,也正要跟叔兒你說。朝中有些文臣,本身名聲還不錯的,我們也是可以拉攏的。比如說吏部左侍郎焦芳,以其威望,將來在合適時候,甚至可以取代吏部尚書馬文升。」
「馬文升?」劉瑾皺眉道,「他人是老了一些,也總被人詬病,但就算是他退下去,會找個侍郎補上去?不得是從兵部或是戶部中調一尚書進補?聽說馬文升跟兵部尚書劉大夏,關係非常好,他退了,也可能是劉大夏補位。」
劉昀搖頭道:「叔兒,你聽我的,可以去嘗試跟焦芳溝通一下,不要在人前顯露。若他並無意與你往來,你就當我沒說。但我覺得,有很大的機會,他會與你合作,甚至將來為你所用。」
「一個吏部左侍郎,為父豈有資格去調遣之?」劉瑾都沒什麼自信。
劉昀心想,你大概是不知道焦芳在你這股黨派中的地位。
也正是因為焦芳這個人對名利看得很重,也讓他最後投奔到你陣營之下,導致歷史將其歸為閹黨,對其百般詆毀……成者王侯敗者為寇,如果最後不是你倒台,或許焦芳自己還能留個好名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