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亨手持皇帝的詔書,徑直走到了眾大臣身前。
很多人看到這一幕,隨即現場的哭聲也都近乎平息下來,似乎他們覺得,自己的努力沒有白費……至少皇帝看到了他們的「努力」,且還體諒和同情他們。
這不。
皇帝很快就給他們回應,這是準備下詔直接殺了八虎?
但問題是……這來得是不是太順了?
莫非這次就因為劉健和四部的尚書到來,能讓皇帝如此迅速幡然醒悟?看來搞這種跪諫的事,還是得首輔和尚書親自出面,那才叫行之有效。
眾人都期望著。
但很可惜,這次並不是皇帝對他們的回應,是皇帝前一日在不知道他們要搞這次跪諫之前,就做的一次決定,且也並不是什麼撥亂反正的詔書,僅僅是對劉健等八虎的一次晉升錄用。
說白了,這只是一份任命書而已。
「……劉瑾體恤朕心,特錄其入司禮監為秉筆,執東廠事。另設西廠,由司禮監掌印鑑事蕭敬,受命籌備……」
聽到這裡,現場所有人都不淡定了。
既不是來給我們撐腰,也不是來正面回應我們的,就只是為了打我們的臉?
「怎回事?」還沒等范亨那邊把詔書宣讀完畢,韓文就已經從地上站起身來,徑直往范亨身前走去,似乎是想拿過詔書給撕毀。
范亨此時也覺得亞歷山大。
撕毀詔書,那受難的可不止韓文一個,這群人會不會就地把他這個宣旨的人給「解決」了?
就算不圍毆他,回頭皇帝是不是也得降罪於他?讓你宣個旨,你還能整出這麼多事?
不過范亨也不能停下,也不敢停下,繼續顫顫巍巍宣布剩下東宮八虎剩下幾人的官職調動。
卻是在韓文尚未近范亨身之前,錦衣衛已經過來,打算攔住他。
但此時異變突生,也算是把場面給攪亂,再沒人去留心韓文想幹什麼……
劉健暈倒了。
「劉閣老,您這是怎麼了?」有人喊出聲來。
現場瞬間亂成一團。
此時的范亨剛宣布到魏彬提督騰驤四衛,突然發現場面不對,本來都應該認真聽他宣布旨意,而現在所有人都起身往劉健那邊涌過去……好像也沒人希罕聽他繼續說什麼。
他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,到後面甚至有些目瞪口呆,顯得很尷尬,不知是否應當繼續宣布下去。
明擺著是來打這群人的臉,自己還能大聲去打嗎?
打狠了,對方反擊怎麼辦?
也是沒辦法的事,誰讓弘治朝的文臣就是那麼牛逼,讓司禮監的人在他們面前都這麼沒自信呢?
這導致范亨無論做什麼,都會顯得瞻前顧後。
「這……」范亨望著倒在地上,閉上眼好似是暈倒,但其實眼皮還在跳動的劉健,也不知自己是否應該也上去扶一把,以體現自己並沒有惡意……
此時蕭敬則走了出來。
「蕭公公。」范亨臉色很為難。
蕭敬點點頭,順手把詔書接過去,大概的意思是,你宣布到這裡其實已經足夠了。
你宣布的部分,正是皇帝想讓你宣布的,而也正是那些大臣最不想聽到的部分……有這部分,表明皇帝的態度,也讓大臣明白皇帝現在不想跟他們為伍,這就已經足夠。
誰還會真的在意東宮剩下那幾個現在是什麼官職?
走了流程而已。
「劉閣老,您快起來啊,有水嗎?」韓文哭喊最大聲,「蒼天不公啊,陛下近奸佞而遠賢臣,大明將要亂國了!先皇陛下啊,您在天有靈,看到了嗎?」
正因為在場大臣都身著孝服,使得喊這話似乎也沒什麼不妥。
就是拿先皇名義來壓這小皇帝的。
不然我們整這死出幹什麼?
劉健則在眾人的攙扶和安慰之下「悠悠轉醒」,一抬手道:「不能讓陛下繼續執迷不悟。」
「對。」韓文此時顯得頭鐵,當即作勢要來個衝鋒撞門,「以死明志!」
卻是他這邊剛把架勢拉開,還沒等真正去撞,就已經被蕭敬招呼過來的錦衣衛給架住,左右各一人,就把韓文給拉住,好像是拎小雞一般把人給控制。
韓文暴怒道:「你們要作甚?本官乃是……咳咳咳……」
因為太激動,韓文熱血上頭,臉脹紅不說,頭上也是青筋暴起,眾人還有想上去把錦衣衛給拉開的,場面瞬間顯得很混亂。
蕭敬走過去道:「諸位,此乃是陛下昨日裡,對宮禁之內中官的人事安排,本就不牽扯到朝事,也無須跟諸位請示。與諸位說,也只是打一聲招呼,請諸位不要亂了心神,該做什麼就做什麼為好。」
韓文怒道:「蕭敬,你是想作甚?」
現在他們都已經知道蕭敬為司禮監掌印太監,韓文還是直呼其名,也可見他是打算以後不跟蕭敬相處了。
大不了這官就不當,老子還能換個名節,贏得世人的尊重。
誰說就一定得當官,才能實現心中抱負?
回去之後,能贏得多少美名?誰說自己的那些門生故舊就因此而斷了政治前途?他們以後還會得到更多的照顧。
蕭敬道:「在下不過是奉命來宣布旨意罷了。諸位要做什麼,沒什麼人能影響,正如陛下如今也體諒各位,要不給諸位端來茶點,讓你們做一些休整?」
「欺人太甚,蕭敬,枉你也乃是讀書人,以往從來未見邪性,如今卻是原形畢露。」韓文怒從心起,直接朝蕭敬開火,「大明就亂在你們這群閹人手上!」
但蕭敬是什麼人?
脾氣是賊拉好,且還有點不與世人爭的意思,你們罵我?請隨便!
罵了,我身上又不會少一塊肉。
什麼名聲不名聲的,我就皇帝身邊一家奴,有今生沒來世的,我連個後代都沒有,我在乎你們說什麼奸佞不奸佞的?
蕭敬回頭對范亨道:「去,準備一些冰水,還有茶點過來。諸位臣僚今日也都辛苦了,他們還要跟陛下進言,不要壞了章程。」
李東陽從劉健身邊起身來,帶著幾分絕望之色道:「蕭公公,連您現在也都是非不分了嗎?」
蕭敬道:「諸位,你們先看看身上穿的是什麼。」
兵部尚書劉大夏道:「國喪期,應該穿什麼?」
「諸位還知道如今正值國喪期?」蕭敬道,「那你們做得又是什麼?」
劉大夏道:「陛下不能勤勉於朝政,我等有愧於先皇的囑託,如今乃是聯名請命,如此有何不可?」
蕭敬道:「如今朝事被荒馳,諸位還能做到如此理直氣壯,也真是讓人大開眼界。不過既然諸位要以如此方式來請命,何人可曾有過阻攔?給諸位準備茶點,也是為讓你們好受一些。」
說完這些,蕭敬似乎也都懶得跟這群人理論。
你們想幹嘛幹嘛,我甚至還為你們準備茶水和點心,難道不夠體貼嗎?
你們卻認為我這樣做很不妥?
就算不妥,那又如何?我做的都是場面事,要的就是一個你們只能從立場上挑理,卻不能從我的作為上找麻煩。
你們都當頭罵我了,那我就只能做點事噁心噁心你們了。
……
……
蕭敬帶著范亨進到左順門內。
周圍的錦衣衛卻並沒有撤走。
在場的人齊刷刷把目光落到了劉健、李東陽和韓文三人身上,畢竟這三人,有二人代表的是天下文臣,另外一人則代表的是六部官員。
韓文氣得渾身顫抖,但也因為剛才沒有直接拿頭去撞門,而讓自己覺得有些羞愧。
眼下架著他的錦衣衛已經走開,但他似乎也少了那股一往無前的氣勢,並沒有再繼續去撞門。
錦衣衛指揮使牟斌帶著人在旁,如臨大敵一般……雖然他牟斌現在的官職也岌岌可危,隨時都可能把自己的官職丟掉,但他也不想在臨離開朝堂之前,給自己惹一身的騷。
在場死一個半個的,還是自己尋死……那自己回去後,怕是也沒臉再見世人。
這罵名似乎也背定了。
「劉閣老,您看!」眾人都在等劉健給進一步的指示。
劉健道:「看來陛下已經不需要我等老臣來輔佐,我也就此上奏請辭,選擇離開。」
「劉閣老,您不能走啊,朝中不能沒了您。現在陛下都已經開始不事朝事,若是您走了,誰還能管得住陛下?」
「是啊,您乃是我大明的中流砥柱。」
眾人都在極力挽留。
其實有很多人是被架著來的,之前在聯名時,甚至都跟焦芳是一夥的。
而今天焦芳沒來,可有的人卻是為了自己的前程不得不來。
這會兒他們也只是說好聽的,並沒有在心中覺得,今天所做的事有多麼偉光正,甚至還在想,早點結束真好……本來還打算一天不行跪兩天,兩天不行跪十天……現在一個時辰解決問題……多省時省力?
你們這些頂尖文臣憤然辭官,那留下的空缺,不就是我們的?
我們就能一個蘿蔔一個坑,往前擠一擠?
總不能讓朝中所有人都跟你一起請辭吧?
且當朝臣這回事,不是說你想走就能走的,得跟皇帝請示……除非你當場自刎,否則你就只能告病在家不出,到時皇帝還會派太醫什麼的上門噁心你。
「劉閣老,這事還得從長計議。」劉大夏似乎看出來,現在劉健請辭,多半皇帝會直接順勢同意。
都已經決定跟文臣對抗了,小皇帝還有什麼做不出來?
你這麼走了,自己是痛快了,那朝政怎麼辦?
難道把朝事都丟給焦芳?
話說,現在內閣三閣臣,誰也不可能獨善其身而留下。
劉健擺擺手,一臉痛不欲生之色道:「在朝如此多年,也到了功成身退之時,我愧對先皇,愧對自己內心。但或能以此,令陛下醒悟!諸位,請回吧。」
「劉閣老,就這麼算了?」韓文也很驚訝。
你們現在那麼果決,還讓我出面當聯絡人,我把六部的人都歸攏起來,今天基本上能來的都來了。
你現在卻說要罷休?
李東陽道:「跪諫一途,陛下已不再理會,難道還非要繼續在這條行不通的路上盤桓?為何不做一些改變呢?」
這話也算是明確在解釋。
你們腦子不好使呢?
沒見到蕭敬都要給我們上茶點,誠心看我們笑話?那我們跪諫還有何意義?
三次跪諫,前兩次皇帝都讓人動了杖刑,還抓了部分人進詔獄。
這次雖然還沒動手,但繼續下去,皇帝顯然也不以為意。
那我們為何不換個思路,直接以請辭為要挾,集體聯名請辭回鄉,給皇帝施壓?
韓文咬著牙道:「今日到現在,卻是什麼作為都沒有。我等來此……實在不甘心。」
「身為臣子,在勸諫帝王之事上,早就該料到會如此。」李東陽道,「諸位,還是聽劉閣老的,這次仰仗於諸位,相信陛下也能看到朝中臣子的態度,陛下那邊……還能爭取。」
「劉老……」
正說話之間,劉健那邊又戰術性繼續暈。
人都已經昏迷了,沒人再好意思說什麼繼續。
難道不顧劉健性命了?
該撤的時候,就得撤。
不然真就是在做無用功。
……
……
「走了嗎?」蕭敬進門之後,一直沒走,就只是在那等訊息。
因為只有明確的訊息,才有給朱厚照匯報的價值。
范亨從門縫看出去,半晌後回過頭道:「在嚷嚷著走,差不多了,好像……劉閣老那邊氣得不輕,是被人抬著往外走的。」
蕭敬道:「換我,也得暈。」
「您……」范亨心想,你到底是站哪頭的?
剛才見你說話擲地有聲,還以為你已經跟文臣徹底撕破臉了呢。
蕭敬嘆息道:「其實我已經把意思傳遞過去,如果有心人,也該聽出來,陛下並不是那種受人脅迫願意妥協之人,甚至越是威脅,陛下越是堅決。」
「還有……這層意思呢?」范亨也在苦笑。
你剛才把話撂得那麼狠,誰還有心去琢磨你有何意?
再說了,你現在對我說這些有何用?
別人早就把你歸為跟劉瑾他們一夥的。
蕭敬道:「出去送送他們。」
「還送呢?」范亨道,「不怕他們……」
蕭敬冷聲道:「此時越是劍拔弩張,對他們反而越好,如果真就是和氣收場,他們自己不會感受到尊重,失了面子。陛下以後也不會再理會他們!或許要的,就是讓陛下在內心覺得,對他們……有所虧欠吧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