產房傳喜訊,都升了。
在場幾名太監瞬間興奮起來。
除了劉瑾晉升司禮監秉筆太監,成為司禮監二把手之外,升官最大的是魏彬,接替了劉瑾本來御馬監提督太監的官職,提領騰驤四衛和新軍的訓練。
除此外,張永為御用監太監;馬永成為內官監太監。
其餘人也分別有封賞。
惟獨高鳳並不在受賞之列……這個人就好像是隱形了一般。
「都進去謝恩,不要喧譁。」魏彬提醒道。
張永興奮著問道:「那魏公公,劉公公的差事……」
魏彬道:「司禮監秉筆,非我等能相提並論。管好自己的事便可。」
「對,對。」張永搓著手。
旁邊的丘聚問道:「張公公,您冷嗎?」
張永橫了他一眼,笑道:「想把手搓熱乎了,一會跪地的時候,要多伏地一段時間,感念陛下的恩德,卻也是讓自己的手熱乎一些,能適應呢涼地。」
「真有道理。」幾人都搓起手來。
旁邊那些本來就在干清宮侍奉的內官,都用打量怪物的眼神看著這群人。
也在想,這些人還真是與眾不同啊。
見皇帝先搓手?這是什麼新風潮?
……
……
劉瑾在謝恩之後,受朱厚照一些當面的教誨,然後就帶著自信跑去司禮監報到。
他自己也在想,我字都認不全,書也沒讀幾天,就這麼進司禮監……那些人不會瞧不起我吧?不過還好有吾兒在,由他來幫我指點,我不至於丟人。
「劉公公。」蕭敬早早就在司禮監直房外等候。
除了蕭敬之外,旁邊還立著一人,是平常很少在人前露面的秉筆太監范亨。
劉瑾過去後,趕緊給二人行禮。
蕭敬笑道:「劉公公如今深得聖寵,又剛入司禮監為第一秉筆,以後該先對你行禮才是。」
「蕭公公您客氣了。」劉瑾還是不敢怠慢。
蕭敬的資歷和人望,都遠在他之上,這點劉瑾也是心知肚明。
因為他跟歷史有所不同,他覺得自己是靠侄子的本事上位的,所以還沒有形成絕對的飛揚跋扈的性格,在這時候還知道內斂,也知道自己是新人,得多去跟蕭敬學習。
主要是還有點自尊和自卑心理,沒有被盲目自信所取代。
三人一齊入內。
劉瑾環顧後問道:「怎不見他人?」
言外之意,我這個首席秉筆太監剛來,那些人不是應該來給我請安?至少咱也認識認識。
蕭敬道:「如今最為棘手之事,乃是朝中大臣,劉公公作何見解?」
「的確。」劉瑾收攝心神道,「剛得悉訊息,說是大臣會在戶部尚書韓文的帶領之下,明日一早到左順門外跪諫,來勢洶湧,陛下也在掂量幾時將用人等事,公之於眾。」
這邊皇帝有作為,那邊大臣也不閒著。
雖然大臣還不知道皇帝已經「造反」,已經明確要跟他們對著干……但他們仍舊做出了應對,那就是大臣以往最為行之有效的方法,也是一貫方法,就是去跪諫。
范亨問道:「為何是戶部韓尚書?」
劉瑾搖頭道:「為何是他,咱家也沒弄清楚,但現在情況便是如此。若是處置不當的話……我等或都會跟著受牽累。」
蕭敬和范亨都在想,你是你,我們是我們。
你們東宮內侍所惹出的麻煩,跟我們這些傳統的內官可沒多大關聯,那群大臣也沒說要殺我們,而非要殺你們罷了。
蕭敬給范亨打了個眼色,意思是這種事毋須你來請示於劉瑾。
蕭敬道:「劉公公,你看是這樣,明日你必定不方便出面於人前,不如就由范公公去宣布旨意,你看可好?」
劉瑾誠惶誠恐道:「蕭印公您要作何決定,無須來跟這些人說,聽您的便是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蕭敬道,「也是為避免事態進一步擴大,這兩天,劉公公還是不宜在人前多露面,等平息事態之後,再將司禮監差事接手,如此再好不過。」
「是,聽印公您指點。」劉瑾仍舊很謙卑。
蕭敬點頭,跟劉瑾交代幾句,而劉瑾還要回去跟東宮幾人商量如何共同進退之事,便行禮作別。
……
……
劉瑾這邊一走。
范亨道:「蕭公公,若明日真是由在下去見朝中大臣,順帶宣旨,是否有何需要避諱的地方?」
「避諱什麼?」蕭敬眯眼打量過去。
范亨試探道:「您看,眾大臣那邊必定是有訴求的,是否要將他們的訴求轉告於陛下?」
蕭敬道:「他們的訴求無非是殺東宮八虎,但如今陛下並無對他們動刀子的打算,連劉瑾去南京的事都擱置,再跟陛下提,不等於說,我們司禮監不能與陛下齊心協力?」
「是。」范亨道,「朝中大臣皆都請辭,陛下還放言說,請辭的一個都不留,那朝廷不都亂了?」
蕭敬這次沒直接接話。
范亨跟王岳他們走得很近,一時間司禮監內也可說是「人去樓空」,王岳、戴義和李榮相繼離開,現在剩下的人似乎都不知自己該保持怎樣的立場。
蕭敬道:「朝廷再亂,能比現在更亂?陛下要的是一切都按部就班,而不是現在這樣……各自為政。」
此話瞬間讓范亨感受到司禮監與以前不同的地方。
以前無論是戴義掌權,還是李榮掌權,名義上都是站在皇帝一邊,但其實都是在其中和稀泥,各種暗地裡偏幫文臣。
而只有到如今蕭敬執掌司禮監時,蕭敬才會態度明確,就是不跟文臣之間有任何的勾連。
范亨心說,這蕭公公以前看著,就是最獨善其身的騎牆派,現在看起來,卻是態度最堅定的一個。
當權者如此,也算難得。
……
……
劉瑾先跟東宮幾人交待清楚,讓他們暫時低調,同時布置了一些事。
以前張永等人暗地裡會對劉瑾有意見……但眼下……不知為何,所有人都對劉瑾言聽計從。
魏彬也替眾人說出緣由:「此番要不是劉公公以退為進,提出調南京,令那些大臣仍舊執迷不悟,陛下也不會如此堅決站在咱這邊。劉公公不但保了我們的性命,更讓我們有機會為陛下效力,眼下所得的,都是劉公公賜給的。」
「對。」張永也第一個跳出來認同。
劉瑾一抬手道:「什麼以退為進?咱家不明白你們在說什麼。咱家都把家當收拾好了,只等到南京去赴任,誰曾想陛下改變心意,要留咱家在京,只能聽陛下的。至於你們的差事,也是伺候陛下有功所得到,咱家並沒有幫你們去爭取什麼。」
魏彬道:「劉公公您太客氣了。我等都感念您的恩德。」
劉瑾嘆道:「別惹事就是好的。此番那些大臣非要殺咱,也是有理由的,陛下乃千古明君,需要的是咱這些人的輔佐,若是不能盡心盡意,就會被人認為是有誤聖主,當忠臣還是奸臣,善惡都在你們內心。」
幾人都在想,這時候就跟我們說起場面話?
皇帝讓我們陪他出宮,我們能不去?光靠跪諫,勸陛下回頭,不但不能改變陛下心意,或還會被賞一頓胖揍。
高鳳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?
羅祥道:「陛下明日或還要再出宮,劉公公您看,由何人去侍奉為好?」
劉瑾擺擺手道:「咱家不想為這種事操心,陛下安排是誰就是誰。現在還有心思想明晚的事情?先想想明天上午,那群大臣跪諫,咱是否能撐得住。」
張永問道:「陛下不已經明確要保我們了?」
劉瑾瞪了張永一眼,話沒明說,但暗地裡的意思,是聖心難測,不要因為今天皇帝要保你,就覺得自己明天可以高枕無憂。
能不能看到後天的太陽,還得看明天能不能把那群文臣給擋回去。
如果他們非要亂來,甚至用一些流血的手段跟皇帝對抗,難保皇帝不會再改變心意。
……
……
一清早。
大明文臣二百多人便已經齊聚完畢,如同要來上朝一般。
不過與以往不同的是,他們身著衰服,拿出一種決絕的態度來,由韓文帶領六部、九卿官員,而劉健和李東陽則帶著館閣、言官等人,一同到左順門前。
蕭敬一早就在做等候。
他並不是來宣旨的。
他是來勸說劉健等人回頭的。
雖然蕭敬也知道,這麼做沒太大的意義,但為了皇帝,也為了朝政能不進一步發生混亂,他覺得自己有必要這麼做。
「先皇陛下……」
哭喊聲動天。
大臣似乎也知道,用簡單的勸說辦法已經沒用了,就算知道來跪諫,可能會被皇帝打壓報復,但為了他們所謂的朝政清明,也不得不這麼做。
蕭敬走過去,望著正在那抹淚的劉健,道:「劉閣老,您這是何必呢?」
劉健抬頭看了蕭敬一眼道:「蕭公公,你也算是頭腦清明之人,自然知道我們所做之事的意義。就算我等所為,不能讓陛下剷除奸佞,至少也讓世人知曉我等曾做過努力,歷史會記錄一筆的。」
話語權在我們手上,歷史也是由我們文臣所記錄的。
我們說啥就是啥,不容置喙。
蕭敬道:「陛下已有旨意,很快就會傳出來。」
「已有聽聞。」劉健道,「只是將劉瑾和高鳳二人放逐,並不能泄天下人之憤恨,大明之亂不能因此而中止。不殺不足以平民憤。」
蕭敬嘆口氣。
看起來,劉健這些人是明知道劉瑾和高鳳要被趕走,卻還是不肯罷休。
說白了,就是爭奪皇帝跟前的話語權唄?
文臣想自己做主,不被劉瑾干涉……可問題是,劉瑾其實也沒做什麼。
大臣這麼做,不就是為了讓皇帝收心,讓小皇帝跟他父親一樣,當個唯唯諾諾的小皇帝?
「劉閣老,可有想過,如此會讓事態往更不可控的方向發展?」蕭敬道。
劉健直接哭起來,懶得跟蕭敬一般見識。
……
……
蕭敬退回到宮門前,身旁已經有大批的錦衣衛到來。
但這對在場的大臣並不能形成任何的威懾,甚至他們會覺得,能再一次被錦衣衛伺候,是一種「榮幸」。
就連之前因為跪諫而被打的那群人,現在也都很傲嬌。
跟之前兩次是由部分人出面跪諫進言不同,這次是由劉健和韓文等人親自領班,六部尚書來了四個,這不正說明,這是朝中大臣以及天下人,乃至於代表清流正史的人,一同所參與的行動?
就算是被皇帝打了,那我們也能銘記史冊。
再也不是之前的小打小鬧。
蕭敬無奈嘆口氣,在開著一道縫的門進到裡面,而范亨也在裡面等候了一段時間。
「陛下有吩咐了嗎?」蕭敬問道。
范亨從懷裡拿出一份詔書,遞過去道:「一早,是由劉瑾送來的。」
「陛下把詔書給了劉瑾?」蕭敬皺眉。
范亨道:「幸好您昨日跟劉公公說,今日他最好不要出面,要是他來了,今天這宮門口非打起來不可。」
因為大明曾有殿前毆死大臣的先例,這也導致後來的人在這方面比較忌憚。
而劉瑾不來,也可能是考慮到,自己來了雙拳難敵四手,萬一被那群大臣給圍毆了呢?
蕭敬道:「劉瑾還是很謹慎的人。你去把通政使叫過來。」
范亨從門後往外探頭看一眼,點頭道:「這就去。」
不多時,通政使田景賢一邊抹著眼淚,一邊跟著范亨來到門前。
蕭敬將詔書拿過去給田景賢一看,問道:「田侍郎,您認為這裡還有何需要補充的嗎?」
「啊?」田景賢也是大吃一驚道,「陛下……為何要如此?」
蕭敬問道:「那在田侍郎看來,陛下又該如何?」
田景賢咬著牙,道:「通政使司應當封駁此詔書。」
「你要去面聖嗎?」蕭敬好像有意在引導田景賢。
也好似在說,你可要想好後果。
皇帝的詔書,你選擇封駁,等於說你要替外面所有人出頭,那很可能是萬人不死你一人難逃。
田景賢又氣又怕,渾身都在不自主顫抖。
蕭敬道:「如今對劉瑾等人的委命,不過是內廷用人用事,銀台司還是少干涉為好,田侍郎以為呢?」
田景賢不說話。
「好了!」蕭敬一抬手道,「范公公,去把此詔令公之於眾,至於他們是想留,還是想走。再或是有何選擇,也由他們自己來定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