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健請辭的奏疏，被皇帝硃批透過了。
的確是朱厚照大筆一揮，連字都是朱厚照的，也就是說，不存在假託他人代筆的情況，聖意難違。
第一批同時被批准離開朝堂的還有十幾人，其中以戶部尚書韓文為首，反倒是離意非常強烈的李東陽和馬文升，他們請辭的奏疏暫時還沒有批覆，卻也並不是說駁回，而只是留中不發的狀態。
雖然劉瑾跟皇帝說了，要留個李東陽完成新老交替，完成過渡。
但內閣和朝臣那邊卻並不知曉，在資訊差的加持下，他們只會認為，皇帝罷免他人也不過是時間早晚的事，早走晚走都得走。
「賓之，朝中事，暫時要寄託於你了。」
劉健在京的私宅內，他在跟李東陽作別。
家當都已經收拾好，該走也不會有什麼留戀，而劉健所住的並不是自己的宅邸，而是在他在弘治帝登基後入閣，由弘治帝賞賜他居住的官所，在他致仕後，宅子還是要歸還給朝廷。
本來劉健這麼多年下來當官所得，也早就夠他在京師周邊置田宅，但為了維持清廉的形象，也是為了在弘治帝面前表現出自己的氣節，他一直沒有這麼做。
雖不至於是家徒四壁，但家中存放最多的仍舊是各種書籍，這些也是他準備打包帶回故土的。
跟李東陽父輩已經戍居京師不同，劉健這一致仕，是必然要離開京師回河南老家的，等於說遠離了朝堂，以後再想過問朝事，只能透過那些門生故舊，別人就算想登門拜訪，也會礙於路途遙遠難以成行。
李東陽臉上帶著幾分哀容道：「時間早晚的事，有何區別呢？先前我去找過在京的武臣，想透過他們，再勸陛下回心轉意，但奈何……」
「怎樣？」劉健皺眉，他也很好奇，最近京城那群武勛是都死了嗎？
文臣跟皇帝的鬥爭，他們是絲毫力氣沒幫上，甚至有想趁火打劫的意思？
他們也是反了天了！
以前弘治朝時，無論是弘治帝因為張家兄弟把李夢陽等人下獄，再或是因為李廣等人鬧么蛾子需要有人出來跟皇帝申明立場，武勛那邊以張懋為首，都是跟文臣站在統一戰線的。
結果現在……
李東陽道：「誰都閉門不見。」
劉健道：「世道艱難人心不古！」
說到這裡，劉健也有些惱恨，似乎覺得當初對那些武臣還是太客氣了，導致現在他們已經開始認不清自我，還想反水當老大？也不掂量一下自己幾斤幾兩？
「後來我隱約聽到一些傳聞……」李東陽又補充道，「據說今年鹽場的產鹽，比往常年多了不少，尤其是經過曬鹽之法改革後，很多鹽場都因為大批的鹽堆積，以至於鹽引都不夠用。」
劉健皺眉道：「還有這種事？」
至於曬鹽什麼的，當初他們激烈抨擊劉瑾叔侄危害大明，甚至讓大明百姓吃不到鹽，當時各種難聽的攻訐都奏上去，甚至被作為當初要置劉瑾叔侄死地的重大罪過之一。
當時參劾劉瑾叔侄的風波過去，好像誰都把這回事給忘了。
正所謂是你記不住的，都是你無理取鬧的。
如果曬鹽真有問題，也不至於最近沒人提了。
眼下劉健才知道，原來不是沒問題，而是……有重大突破？甚至還讓各鹽場的產鹽效率大幅度提升？
李東陽道：「往常年，到秋冬季節，就到了鹽引占窩的時候，現在的武臣為此都在憋足勁，似是想從陛下那邊……拿到他們想要的。」
大明鹽引制度雖然完善，但皇親國戚占窩是改變不了的陋習，而因為今年在鹽政方面有利可圖，武臣本來就不想捲入到文臣跟皇帝之爭，現在再加上利益之爭，誰還會去跟新皇作對？
我表現好一點，陛下會多賞賜我一些鹽引，我不就能多畜幾個奴婢，多買一些田宅，多喝一些美酒，過個舒服的冬天了？
與你們文臣一起跟皇帝搞對抗？
怕是今年冬天老本都不夠吃的，一家老小還得吃糠咽菜呢。
真以為大明的俸祿那麼好發的？哪年不是先欠著？誰知道今年秋糧入庫的情況如何？
你們文臣是可以對外自詡清廉，能守著清貧過日子，我們這些王公貴胄可不行，我們家大業大的得過日子，很多時候我們得「權衡利弊」。
請恕不能與你們為伍。
劉健皺眉道：「武臣的奉養，去年不是已經到位了？為何今年還……」
李東陽打量了劉健一眼，好似在說，這不是今年的還沒到位？
再說了，那些武臣還會嫌棄鹽引是舊紙？
今年鹽的買賣這麼好干，誰不想從中分一杯羹？再說了，就算是我們自己，也從鹽政方面賺了不少銀子！誰讓如今鹽引都是從京師發？直接用銀子換鹽引？
正因如此，再加上朝廷有拖欠俸祿的習慣，導致皇帝有時候不得不拿預支鹽引的方式，來維修官衙和官員的日常開銷？
正因為有預支，就會有不透明的帳目，戶部增發鹽引也成了定製，導致過去幾年鹽引發放混亂，這才讓各地的鹽商都往京師聚攏……都知道京師的達官顯貴手上有鹽引……
李東陽道：「現在朝廷上下，都在關心，接替韓質庵為戶部尚書的人是誰，普遍猜測人或是要從王儼和顧佐兩個侍郎中出，但也有傳言說，二人可能都會……」
戶部兩個侍郎，王儼和顧佐都不在第一批被致仕的名單中，但他二人同樣也都遞交了辭呈。
也就是說，皇帝看誰不滿意，讓誰滾蛋，就是大筆一揮的事。
這讓劉健感受到了放權給皇帝的可怕。
他在想，我們為什麼要這麼趁皇帝的心意，直接都一起聯名請辭，讓皇帝有了可以隨意挑選誰走誰留下的機會？這他娘的連廷推和廷議的步驟都省略了，直接由皇帝心意所決定？
我們本來是想給皇帝施壓，結果把壓力全給到我們自己身上了？
李東陽道：「且如今劉瑾已進司禮監，若是他要干涉到戶部中事，涉及到鹽引……趁機中飽私囊，再幫內府調動錢糧，甚至幫皇帝……貪圖逸樂，那這鹽政非亂不可。不過既然曬鹽之法，是他叔侄所提出，如今有了一定的成效，很難避免讓劉健叔侄插手到此事中來。」
劉瑾叔侄幫大明朝鹽場提高了產量，皇帝想趁機撈點私財，劉瑾則想趁機撈一筆……
怎麼看……劉瑾叔侄都要牽扯到其中。
這不是你們兩個即將致仕且失去皇帝信任的內閣大臣，所能干涉的。
這對劉瑾來說，那就好像是自家的買賣一樣。
劉健道：「我人馬上要走，接下來焦孟陽或要入閣，要趁其在插手戶部事務之前，把戶部的人事給定下來。你去找戶部現有的人商談，看誰……更能識大體。」
言外之意，我不在朝堂了，但我還是想干涉朝中用人的情況。
既然知道今年的鹽引之事，可能會出么蛾子……畢竟利益太大，誰都盯著，其中也絕對是有利可圖，小皇帝也一定想決定分配權。
那就透過你這個暫時還沒走的內閣大臣，也很可能是未來一段時間的內閣首輔，去給我把新任戶部尚書的人選給定下來。
李東陽皺眉道：「您認為，我這時候出面，還有用？」
劉健黑著臉道：「難道陛下要用個尚書，連跟大臣商議的意思都沒有嗎？還是說以後，朝中大臣的任免，全都要靠陛下以傳奉的方式來決定？留守於朝中的大臣，連跟陛下做如此相爭的底氣都沒有？還是說，有人會把用人之事，一手抓住，甚至能一手遮天？」
李東陽也顯得很無奈，此時的他，心中多少有些想妥協的意思。
之前強硬，也主要有劉健撐腰，朝中主流也是向著他的。
而眼下……明顯是皇帝勢力更占優勢，還讓他出來挑頭跟皇帝作對……他李東陽顯得力不從心。
李東陽道：「希望此番能做到在用人之事上不鬆手，對我而言，或也僅能做到如此了。」
這會兒的李東陽已經開始給自己定目標。
讓我帶頭去跟皇帝搞對抗，就別想了。
你們都在的時候，聯合起來都沒結果……你們現在走了，我更是獨木難支。
所以我的目標只是守住朝廷文臣的底限，不至於讓皇帝和近佞徹底把控朝政，稍微在一些用人等事上做一些抗爭，把一些要害的衙門安排上我們「自己人」。
這大概就是我能做到的極限。
……
……
入夜，豹房內。
宮市再一次開業。
經過白天一整天都在睡眠或是無精打彩狀態之下渡過的朱厚照，在點燈的瞬間，就好像是活過來一般，蹦跳著就來到了為他一人所準備的大戲場。
只是當天的氛圍有些不同。
以往每當他來，雖然在場的人有意躲開他的目光，不正面去看他，但隱約也把他當成現場的核心。
總還會有很多「氛圍組」過來跟他推銷產品，或是有意在他身邊路過……但今天……
連朱厚照都覺得自己，好像總導演加主角光環，已經吸引不到現場之人的關注。
「今天好熱鬧，人好像也比往常多了很多。」朱厚照笑著問道，「不是說各司的人還有正經事做，有時候得換班過來嗎？為何今天看上去……等等，是說今天宮裡沒事嗎？」
旁邊伺候的馬永成笑著道：「回陛下，其實是這樣，今天有很多新貨送到這裡來，很多人本不該今天過來的，但……」
「什麼意思？」朱厚照皺眉問道。
馬永成一看這架勢，有點害怕，不敢往下說。
丘聚補充道：「就是說，今天跟民間的趕集，南方叫趕墟，都是知曉今天市面上的貨品更多，且很多是連民間都很難弄到的好東西，所以都來了……」
「哦？還有這種事？」朱厚照道，「不會是把宮裡的家底拿出來變賣吧？」
說到這裡，朱厚照還有點不滿意。
你們為了營造氛圍，不會是想讓朕把宮裡珍藏的好東西拿出來給這群人買？那賣給他們了，他們轉手給賣了該當如何？
我是說讓他們跟我一起玩，但也沒說我打算當冤大頭啊。
丘聚道：「其實是劉公公，他讓人送進來很多好東西，且今天賣貨的，可不是宮裡的執事，而是宮外……真正做買賣的。」
「劉瑾啊？」朱厚照道，「把宮外的人也帶進來了？」
馬永成見皇帝態度緩和，這才補充道：「就是之前您跟劉太常……合夥做生意，當時不是調了一些皇莊的人去幫忙？就是他們！這次賣的貨品，也是新工坊剛造出來的。」
「啊？」朱厚照瞪大眼道，「是劉先生讓人送到宮裡來的？是他造出來的好玩意？」
本來不滿意，現在變成了充滿期待。
「對對對。」馬永成笑著道，「很多珍奇的小玩意，有琉璃的製品，比如說銀鏡、靉靆，哦，好像還有叫萬花筒的東西，再就是叫花露水的東西，據說女人用在身上，渾身會帶著一股香氣，還能驅趕蚊蟲……」
「是嗎？」朱厚照笑容滿面，「那賺了銀子……」
馬永成道：「當然是有陛下您的啊。這不是您合夥做的買賣嗎？」
「嘶。」朱厚照搓著手，顯得很急不可耐想去仔細觀察的模樣，「這麼有趣嗎？」
本來只是找一群人來陪著他過家家鬧著玩。
結果才沒幾天，真就被劉瑾叔侄給搞成自由貿易市場，而他朱厚照還是背後的大股東。
這就不再是花錢找樂子，而是把商品賣給宮裡人，成了他賺錢……
這可比之前聽書看戲有意思多了。
朱厚照道：「他們都只是給朕面子吧？那些東西，真有用嗎？」
「陛下，您是不知道啊。」馬永成也跟著起了勢頭，大聲道，「好東西，人人想得，且市面都沒有，據說是有些東西只要買回去，轉手一賣，就能賺大錢。」
朱厚照問道：「既如此，那為何不在市面上賣？非跑宮裡來賣？宮外也應該馬上開售。」
在賺錢這回事上，朱厚照顯得很熱衷。
馬永成道：「聽劉公公說，物以稀為貴，如果市面上自由買賣，東西價值再高，也會大打折扣。倒不如是從宮裡流出去……這樣就算是市井百姓聽來，都覺得檔次很高，且物品極為稀少。本來賣十件能賺的錢，現在賣一件就能得到！」
朱厚照舉起大拇指道：「高，實在是高！這一定不是劉伴伴想出來的，他沒這腦子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