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馬監，馬房。
高鳳正提著個木桶，在給馬匹餵草料，順帶要把馬廄里做進一步的清掃。
這算是給他的懲罰，誰下的命令他並不知曉，他只知道自己並沒有太監的官職，到了御馬監的馬廄才發現，原來自己比那實際幹活的管事地位還要低，近乎誰都能對他呼來喝去的。
「這么半天了，怎還沒到甲子號？莫不是在此偷懶？」
就在高鳳覺得心中悲哀時，外面傳來喊話的聲音，是馬廄的管事魯平。
魯平年歲還不到四十，以前是跟著寧瑾混的，也深得寧瑾信任，但在寧瑾失勢後，近乎是無縫對接到魏彬這邊，現在在魏彬身前忙裡忙外的。
高鳳心裡本來就憋著氣，見到魯平到來，直接鬆手令木桶跌落在地上。
魯平三步變作兩步到高鳳身前，道：「這算何意？」
高鳳面帶慍色道：「是劉公公讓你來折磨我的嗎？」
「哪個劉公公？」魯平也很懵逼。
高鳳怒不可遏道：「當然是東宮的劉瑾，聽說他進了司禮監，你們為了巴結他，就誠心來折磨咱家是吧？咱家好歹也是陛下跟前的人，不過是被小人所害，到這裡干幾天雜活就會回去！不怕咱家對你們秋後算帳？」
魯平道：「司禮監的劉公公還有工夫管這裡的事？」
高鳳冷笑道：「他只是隨便囑咐兩句，你們趨炎附勢，就在這裡折磨於咱家。」
「省省吧。」魯平將地上的木桶撿起來，重新遞給高鳳道，「你看看跟你一鋪的，誰不是像你這麼幹活的？上面誰把你安排到這裡來，與在這裡幹什麼活，沒有直接關連。要是不想干，那就按規矩來，晚飯別吃了。」
「你……」高鳳直瞪眼。
魯平隨即走到馬廄外，朗聲道：「都好好幹活，最近陛下或要出巡，用到這裡的馬。要是馬匹少了膘減了重，你們這群負責養馬的沒一個有好果子吃！趕緊干，看什麼？」
除了高鳳之外，都在埋頭幹活。
此時的高鳳稍微冷靜下來後，似乎也看明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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並不是說眼前這群人有意在折磨他，而是因為……最近皇帝要用馬，御馬監管馬廄的生怕會擔責，才會這麼抓緊。
就好像是上面將要檢查他們養馬的成果，他們馬上要來個臨時抱佛腳突擊表現一下。
魯平將走，回頭望著高鳳，冷笑道：「姓高的，有本事就靠人脈關係，讓陛下想起你，能重新回陛下身邊。否則就在這裡老實幹活，不配合的……沒好下場！最近還有上面的人來檢查，不想被拿出來當靶子，最好識趣一些。」
此時的高鳳才發現，以前那種以大欺小的模式，在這裡同樣管用。
他以前在皇帝身邊做事的身份卻並不管用。
眼前的人只認你的官職高低。
不過魯平也算是客氣的，沒有直接讓人揍他……這也算是給皇帝面子。
「陛下要用馬，我就有機會，當初劉瑾也是被貶到御馬監馬廄來，突然就飛黃騰達了。」高鳳嘴上嘀咕道，「他能辦到的，我也能，我能力不比他差，時運也絕對在他之上！」
……
……
城內，商會會館之外。
大鹽商譚景清正在跟一個五十多歲略顯佝僂的老掌柜商議事情。
「譚當家的，您真有渠道，能把禮送到那位劉公公手裡？」那老掌柜聽譚景清說完後，也顯得很震驚。
譚景清道：「我知道，現在都在尋門路，也幸好是在當初先鋪了路，這不我不但有給劉公公送禮的門路，還有給他侄子，也就是那位太常卿劉仙長送禮的門子。」
「這……」老掌柜顯得很疑惑道，「旁人都找不到的路子，您這裡卻有……莫不是張家兩位國舅給你引介的？也不對啊，他二人跟劉公公叔侄也不對付才是。那您……」
譚景清道：「說了是提前布局，還得給你詳細說明？還是你覺得，我是為了坑你點饋贈的禮物，有意在這裡跟你信口胡說？」
「不會，以您的身家，還有您的關係網，也不至於……」老掌柜臉色很尷尬，又認真道，「那您看，給劉公公叔侄送什麼禮好呢？如果是送銀子的話，那送多少合適？禮送上，那鹽引……」
譚景清冷笑道：「果然是不見兔子不撒鷹，把禮送上，就能直接得到回饋？你真當這是早市里買口吃食，一手交錢一手交貨？」
「不。」老掌柜道，「您能提前布局，想來您已經提前給出去不少。都是為將來。」
譚景清道：「劉公公那邊，給銀子太多了，不好存放，直接給金子比較合適。至於那位劉太常，血氣方剛的，就是送女人。錢財和美色送上去，他們叔侄要如何分配，咱就管不著了。」
老掌柜驚訝道：「這麼直接嗎？」
「送禮的事，要的就是個直接了當，還得兜圈子不成？」譚景清道，「這件事不宜聲張，我只與你和幾個相熟的人講，今年鹽引的路子跟以往大不相同，如果鬧不好，一引鹽都拿不到。但要是把路子走通了，以後鹽引就歸咱這些人調配，旁人都得仰咱的鼻息。」
老掌柜道：「以前光靠勛臣和外戚放出來占窩的鹽引，就足夠咱吃香喝辣的，如果真要把這路子完全控制住，那以後豈不是……」
譚景清道：「一個商幫的建立，得需要付出太多的代價，劉公公叔侄可是近幾十年來少有的能人，未來或能隻手遮天。跟著他們至少吃肉吃到飽，你趕緊回去，把我說的金子和女人湊出來，這兩天就給送去。」
「好，這就去。」老掌柜也不含糊，當即招呼所帶的人，他直接鑽進馬車，一行人快速離開。
……
……
譚景清這邊做了安排和布置，又趕緊到女兒所住的院子，對後院的人一頓安排。
譚韻兒從廂房那邊過來，遠遠看著他。
許久之後，譚韻兒才靠前來，以質問的口吻道：「父親，松兒她們在何處？為何這幾日未見其人？」
「送走了。」譚景清冷聲道。
「送去何處？」譚韻兒驚訝道，「她們不是你故人之女嗎？本就無依無靠，你莫不是送……」
譚景清道：「我養她們是作甚的？這些年白吃白喝，到了有用的時候，她們不得給頂上？」
「父親，你……」譚韻兒一臉震驚之色。
譚景清冷聲道：「你是覺得為父無情無義？要是我真不顧念舊情，就不會收她們在你身邊，不要真以為平時跟你相處多了，就是我譚家的小姐，你也只需把她們當成奴婢看待便可。奴婢贈人，只是順手的事。」
「……」譚韻兒在無語中，也充分見識到了老父親的翻臉無情。
譚韻兒氣得手臂都在顫抖，道：「父親把她們送給誰了？父親要從江南物色一些美人很難嗎？為何要送她們？你也知道女兒跟她們關係要好，平時都是共同吃住的。」
譚景清眯眼望著女兒，顯得很失望道：「我得需要她們給我當眼線，或者是能幫我遞上話！外人……能跟我一條心嗎？」
譚韻兒道：「你把人當牲口一樣養，還指望人家跟你一條心？」
「至少她們還有在世的親眷在我手上，我需要她們，她們也需要我。」譚景清一臉做大事的狠辣神色道，「你也別在這裡傲氣，過些日子，怕是你也要挪個窩，該找你的歸宿了。」
「我……」譚韻兒不知該如何應對。
譚景清道：「生你養你，就是為了有朝一日你能有所用。充其量，你也不過是個物件罷了！還真把自己當大家閨秀呢？」
譚韻兒更覺得不可思議。
似乎眼前的父親，跟她以往所認識的完全不同。
「來人，把她給我看管好了。」譚景清道，「過兩天，府上或要宴客，給我收拾好了，要是怠慢客人，拿你們是問。」
就在譚韻兒還想說什麼時，過來兩名丫鬟把她給請走了。
隨後一名婦人走出來，以請示的姿態等在一旁。
譚景清在她耳邊交代幾句。
婦人道：「要是小姐不同意怎辦？小姐性子烈……」
譚景清心中很是惱火，道：「該怎辦還用說得太清楚？第一天出來做事的？不要把她當什么小姐，就當是個不開竅的丫頭，我要的是把貴人給籠絡住，剩下的……無足輕重。」
婦人為難道：「對旁人還好，對小姐會不會……」
「我的話，沒聽清楚是嗎？一視同仁！」譚景清道，「另外把西院幾個都也安排好，以後這院子，也不屬於咱府上，一併送給那位貴人。」
婦人道：「連人也送嗎？」
「是。」譚景清道，「連你也不例外！」
……
……
劉瑾開始往家裡帶銀子了。
不過他還是顯得很低調，為了避免被人察覺，他以運舊衣物為名，把兩口箱子送到家裡，人還沒跟著一起。
等他回來時，兩口箱子仍舊停放在院子裡。
然後又等侄子回來，這才把箱子開啟給侄子看。
「吾兒，搭把手，咱倆抬進去。」劉瑾笑著說道。
劉昀道：「叔兒從何得來？」
劉瑾笑道：「都是最近旁人贈給的，我也沒留底，免得被人抓住把柄。為父知道，你一直都不提倡拿銀子，但銀子這東西，咱以後總能用得上……找個地方一埋，神不知鬼不覺的。」
劉昀這才明白，其實劉瑾也不能免俗。
誰見到錢財能不心動呢？
權臣有的時候的確並非是為錢財而上位的，可一旦上位後，錢財就成了伴生物，這年頭有權沒錢，是不可能的。
劉昀也沒先去評價，而是幫劉瑾一起，把兩口箱子都抬到屋子裡。
「為父稱量點過，大概有個三千多兩銀子，二百斤上下了。」劉瑾喜滋滋道，「先娶一房媳婦回來，趕緊給為父生個孫子，以後兒孫繞膝，那滋味……多好？」
劉昀道：「三千兩，少了點。」
劉瑾笑道：「剛開始，以後必會多的。就好像，最近很多人在打聽官職上的事，我都還沒好意思直接索賄。誰想當個什麼官，不給點銀子疏通一下，他好意思嗎？」
「要賣官鬻爵嗎？」劉昀問道。
「就是疏通，沒能力的，為父也不會提拔他。」劉瑾道，「說來也奇怪，你幫陛下得了那麼多銀子，為何不見你往家裡拿銀子呢？」
劉昀聳聳肩道：「銀子這東西，可有可無吧，我沒什麼想法。」
劉瑾驚訝道：「你能視錢財如糞土？」
劉昀心想，我沒那麼高尚。
可問題是，這年頭的銀子能買來手機嗎？還是說能買來先進的技術？或是能讓我心理得到滿足？
吃慣了細糧，突然吃一次粗糧算是改善伙食。
但要天天吃粗糧……自己精神上已經很崩潰，可暫時又找不到什麼讓自己內心覺得寬慰的地方……也就是說，精神上沒有寄託。
且還知道，未來你劉瑾就是被人詬病為貪贓枉法，也就是說，銀子越多，未來越給政敵機會。
有銀子花不出去，只是存著……買田買地是這時代之人的愛好，而他劉昀沒有。
那銀子留著幹啥用？
吃喝不愁，我得銀子回來堆著玩呢？還不如投資出去。
別人得到權力想變現，而我想以現錢來換取權力……這就是區別。
既然皇帝喜歡錢財，那就多送他點，拿人的手短，讓他覺得我們叔侄本事大，離不開我們，不挺好嗎？
「叔兒，我沒那麼高尚，我只是覺得，銀子這東西暫時看起來，對我們沒什麼大用。」劉昀道，「拿回來，反倒是燙手山芋。」
劉瑾道：「為父明白，以後權力大了，銀子自然不會少，但為父看到，總想拿一些回來。畢竟你連家還沒成呢。」
劉昀笑道：「多謝叔兒惦記。」
劉瑾嘆道：「且在這朝廷當官，你不收銀子，別人對你也不夠信任，也不敢誠心替咱做事，好像只有咱收了他們銀子，他們才會交底。給咱做事的，有幾個是為了成就大事的？還不都是為了蠅頭小利？」
「那倒也是。」劉昀笑道，「千里為官只為財，咱也得幫信任咱的人謀取財路，才能更好籠絡人心。叔兒，我這裡又有幾個好的專案，你有閒暇，咱進去一同探討探討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