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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3章 滿城風雨

2026-10-22 14:52:37 作者: 一語不語

  入夜,李東陽府。

  當李東陽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家門口,看到冷清的院落,瞬間有種巨大的反差失落,讓他近乎喘不過氣來。

  相比於幾個月前,弘治帝還在時,他府上的熱鬧和喧囂,曾經的繁華似乎也一夜之間煙消雲散。

  且最近因為內閣只剩下他一個人,再加上他要揣摩小皇帝的心思,變相去穩定住朝中的局勢,導致他現在步履維艱,更加重了這種心累的感覺。

  「老爺,楊學士等候您多時了。您吩咐過,有來客不要在門廳等候,要叫到書房,所以小人就把人給請到了書房內。」僕人過來通告道。

  李東陽聽到這裡,突然覺得,這朝堂形勢還沒有糟糕到極點。

  至少楊廷和這個翰林學士,還是會在這時候來拜訪他的。

  平時他對楊廷和雖然倚重,但論入閣次序,怎麼都輪不到楊廷和,畢竟在楊廷和前面還有王鏊、張苪等人,眼下焦芳的次序也在楊廷和之前。

  只是眼下王鏊因為守制不在京,再加上先皇突然登基後對文臣的打壓,也使得李東陽不得不對楊廷和另眼相看。

  「我且去,安排一下,留他吃個便飯。」李東陽匆忙往書房。

  書房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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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李東陽和楊廷和互相見禮後,楊廷和趕緊把自己的來意說明:「宮裡有人傳出風聲,說是劉瑾借陛下賦與其推選戶部尚書的便利,藉機中飽私囊。」

  「賣官鬻爵?」李東陽也是吃了一驚。

  「嗯。」楊廷和點頭。

  楊廷和沒明說,其實也是認為,這賣官在封建王朝是一件非常怪異且可恥的事情。

  我們作為頂級文臣,在我們眼皮底下,有人敢直接賣官,這不是很荒唐嗎?

  李東陽皺眉道:「劉公公未必會有如此大的膽子。」

  楊廷和也沒想到李東陽對劉瑾直接稱呼「公公」,稱呼是如此順口,且好像是有意為劉瑾說話一般,竟不相信這是真的?

  「介夫,且問你,到底是何人給你帶出的風聲,可信度有多少?」李東陽謹慎道。

  楊廷和搖頭道:「具體是何人,也不好說,但在下也是去調查了一下,似乎是確有其事。」

  既似乎,又確有其事,顯然楊廷和這邊也不敢有十足的把握。

  李東陽道:「是說,劉某已經有了確切的人選,已經提報上去,且陛下已經準備同意?」

  「這……」楊廷和無法回答。

  在他看來,這麼機密的事情,我能知道個大概,並且還做了一番求證,大致證明是有這麼回事,已經不容易了。

  你想讓我去刨根問底,我也不可能把那麼機密的事調查清楚。

  李東陽認真分析道:「如果真是宮裡傳出的風聲,這就是有意在利用我們之手,來完成他們黨派之間的鬥爭,這是有人看劉某不順眼,打算以此來攻擊他,並讓其無法翻身。」

  楊廷和道:「是司禮監或是御馬監的人有意所為?」

  「正是。」李東陽道,「但為何,找到的是你呢?」

  「嗯?」楊廷和一怔。

  心說,這是瞧不起我?我再怎麼說,那也是翰林學士。

  李東陽道:「或是因為你耿直,知曉這種事,眼睛裡不會揉得下沙子。但若真是宮裡有人要……排擠劉瑾的話,那我們把這件事報上去,一旦不盡不詳,可能會帶來極為不好的影響。」

  楊廷和馬上明白其中的意思,道:「那在下這就再去做詳查。」

  「不必。」李東陽道,「就按照你先前所聽所查的,整理出來,再報上去。」

  「啊?」楊廷和臉上也現出略微的錯愕之色。

  他本還覺得,李東陽是非常謹慎之人,一眼就看出來他所得悉的訊息是宮內派系黨爭的結果。

  他還以為李東陽下一步要告訴他,不要捲入這種宮廷內部的紛爭。

  畢竟文臣這次在鬥爭中已經接近失敗,再也經歷不起折騰。

  但現在李東陽卻好像忘記了要避嫌。

  李東陽道:「我們現在迫切需要宮裡的盟友,就算被人當槍使一次,又如何?且以我所見,劉瑾突然如此得勢,必定是得意忘形,而太子還不可能對他完全推心置腹,若他利用此番選官來謀私利,陛下定然不會還會像以往那般對他信任。」


  楊廷和聽出李東陽話語中的無奈和失望。

  在李東陽看來,就算皇帝知道劉瑾賣官鬻爵,也不可能殺了劉瑾,甚至都不會將劉瑾放逐出去。

  很可能只是小懲大誡以儆效尤,只是皇帝會對劉瑾的信任產生一絲裂痕。

  好像只是這層裂痕,對文官來說,就已經是重大勝利。

  楊廷和道:「在下明白了,可是需要有朝中大臣聯名?」

  「無須如此。」李東陽道,「由你一人提報便可,如果所料不差,宮裡定會有人將你奏上去的事,拿去跟陛下提……等等,還是找相熟的一二名言官,與你一同奏上去。如此看上去,也更合理一些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……

  楊廷和最後找了吏科都給事中王承裕跟他一起上奏。

  雖然吏科之前出了個跟太子作對而被下獄的任良弼,但王承裕似乎非常想繼承先賢的意志,也不畏懼所謂的權臣,就直接往前沖。

  當楊廷和跟王承裕在王家院子裡把上奏的奏疏寫好之後,王承裕親自送楊廷和出門。

  對王承裕來說,大有一種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不復還的豪邁。

  此時王承裕的年近四十的妻子王徐氏走出來道:「老爺,您這是要作何?」

  王承裕道:「與朝中奸佞為敵,乃吾輩中人當所為也。此乃繼承家父的為官理念,如今他身在故土,我不能親自孝順與身前,總不能辜負了他的教導吧?」

  王承裕的父親,是弘治初年大名鼎鼎的名臣王恕。

  此時王恕雖已致仕,但人還活得好好的,只是人在家鄉生活,並不在京,而王承裕作為王恕的幼子,在京當官,追求的也是跟他父親一樣,能做到事事秉公論斷,不懷私心。

  他愛惜臉面,大於愛生命。

  王徐氏道:「妾身聽說,那劉公公也是陝西人,就是興平人,距離咱的祖籍也並不遠,為何要……這般為難呢?再說,現在孩子都大了,該科舉的科舉,馬上女兒也要出嫁,為何非得惹這樣一位得罪不起的權貴呢?」

  王承裕驚訝道:「夫人,你跟我這麼多年,竟還能說出這般不負責任的話?」

  「妾身……」王徐氏顯得無言以對,但她還是硬撐著說道,「您的前任,那位任公,不就是因為開罪了劉公公,而鬧得一家人分崩離析……眼下京師中的人都在說,那劉公公是為國為民,做事並無私心,是好人。又是咱陝西人,何必如此呢?」

  王承裕道:「家父在朝時,所定下的規矩,見到朝中不平事,定要挺身而出。怪只怪先前未能跟任兄他並肩而戰,此番由楊學士親自登門來,我更當與他共進退,不能有任何含糊。」

  王徐氏滿臉苦笑。

  她道:「那老爺……可曾為妾身,還有咱的孩子們顧慮過?您為言官,平時只有本色俸祿,又不吃請,卻有不少同僚應酬,這些年……全靠家公遠在故鄉為我們接濟,如今好不容易……唉!」

  有些話,她都說不下去。

  王承裕顯得很固執道:「朝中的事,豈是你一個婦道人家好隨便打聽的?今日我還有事,如今我已主持吏科事務,天下官員的升遷任免,我都有權監督,絕對不能讓宵小於朝中為非作歹!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……

  參劾的奏疏,第二天就透過通政使司呈報到了司禮監,並將關白本也送到了內閣。

  當天一早,范亨就拿著這份參劾的奏疏,找到了剛起來洗漱過,尚未吃早飯的蕭敬。

  「蕭公公,您看。」范亨把奏疏遞過去。

  蕭敬看完後,微微皺眉道:「風聲你透出去的?」

  范亨道:「沒有啊,這種事乃發生在宮裡,且所謂的賣官鬻爵尚未落實,人員都尚未定,怎能隨便泄露風聲?您是覺得,是宮裡有人在往外透訊息,這才令……楊學士和王御史這般急著上奏參劾劉瑾?」

  蕭敬將奏疏合上,稍微思忖後,搖頭道:「這事透著邪氣,就算他們真聽說了劉瑾在選戶部尚書時收受賄賂,參劾之事也不該如此操之過急,倒顯得很刻意。」

  范亨道:「朝中大臣或是不忿於陛下對劉瑾的信任,已經……」

  話沒好意思直說,但大概的意思是,他們已經陷入魔道,一有風吹草動,就直接朝劉瑾開火,為達到目的已不管不顧。


  蕭敬搖搖頭,似乎並不太認同范亨的說法,但他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。

  范亨請示道:「那這份奏疏,咱是壓著……還是……直接報上去?」

  蕭敬道:「就這麼提報,不等於是給了劉瑾防備?他本或會因私廢公,在得悉後也不敢聲張作為。再說了,陛下真的會理會這種事嗎?」




  蕭敬似乎並不為所動。

  范亨再道:「我們不過是將朝中大臣的奏疏如實呈報上去,並無摻雜自己的意見在內,且我們是在劉瑾提報戶部尚書人選之前就報上去,等於是提前告知陛下,讓陛下對劉瑾做一番敲打,本意並不壞。如果拖延下去,等他劉瑾真的把人給報上去,甚至獲批後……那才有挑撥離間的嫌疑。」

  蕭敬側目望著范亨,問道:「捫心自問,這件事你真的無私心?」

  「我……」

  范亨無言以對。

  本來戴義和李榮都退了,應該由他范亨補上司禮監首席秉筆太監的位子,成為蕭敬的副手。

  但現在卻是劉瑾把那位子占了,他心中能好受就怪了。

  且劉瑾還把他曾經的好哥們王岳給整了,連寧瑾那邊現在也被折騰不輕……范亨更多是想維持宮裡本來的「秩序」,不讓劉瑾這種靠夤緣攀附的人上來攪局。

  蕭敬道:「陛下既已將用人等事,放權給了劉瑾,哪怕再不合規矩,也是聖意,朝中大臣可以有不滿,但我等必須要跟陛下站在一道。朝中人說三道四,我們還要去跟陛下提報,便會讓陛下認為,我們心思是站在大臣這一邊的,會讓陛下逐漸對我們失去信任。」

  范亨道:「連大臣自己奏請的事,我們呈報給陛下,也不行?」

  蕭敬嘆道:「王岳是怎麼下去的,你未曾有過反思嗎?」

  「這……」

  范亨也是難以言喻。

  這些人,平時都是以秉公的態度,甚至藉口是大臣所奏,什麼事都往皇帝那捅……看似中立,但其實是充當了文臣跟皇帝之間的傳聲筒。

  大臣最為難的地方,就是缺乏跟皇帝溝通的渠道。

  司禮監的人一旦給大臣當傳聲筒,就等於是給大臣提供了橋樑,在皇帝惱火的時候,就會遷怒於傳話的人。

  因為司禮監中人有選擇提報哪件事的權力,這也導致,皇帝認為他們就是故意拿某些事出來做文章。

  蕭敬道:「劉瑾這兩天過來過嗎?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」范亨道,「他看起來很忙,如果他過來,這件事怕也隱瞞不住。」

  言外之意,別人對劉瑾參劾的奏疏,難道還要通知劉瑾,讓他自己看著辦?

  蕭敬嘆道:「你要報,我攔不住你。但你要記住,出了事……不要想著推卸責任。你也可以明確跟陛下說,你也認為賣官鬻爵的事不能開先河,把事擺在明面上說,總好過於藏頭露尾。」

  「多謝蕭公公提醒。」范亨道,「在下對劉瑾作為,的確是有些意見,若陛下問及,也定如實說明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蕭敬點了點頭,這才好像是同意了把這件事提報。

  但他似乎還是有些疑惑,道:「說來也的確是讓人不解,這件事本該機密無比,為何會鬧得滿城風雨沸沸揚揚?難道現在賣官鬻爵……真的無須避諱了嗎?朝中的風氣,竟……敗壞至此?還是說……」

  范亨道:「或許是給劉瑾辦事的人並不聰明,再或者是有人故意想整他。有的人,壓根就不是誠心想要得到這職位,不過是有意試探,然後藉機噁心他罷了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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