熊繡在接受到焦芳的明示後,心中再不情願,還是主動去拜訪了劉瑾。
隨後焦芳就以新任吏部尚書的名義,給皇帝舉薦了熊繡,保舉他當戶部尚書……一下子也算是把朝堂內的輿論給點燃。
畢竟之前以馬文升、劉健等人為首的朝廷班子,是在排擠熊繡的,而眼下焦芳上位後直接要把熊繡提拔為戶部尚書,自然會遭致很多人的反對。
但始終這件事的決定權在皇帝手上。
大臣似乎是想以清議的方式,把熊繡的名聲搞臭,讓其上不了位。
可惜熊繡平時官聲很不錯,雖然在打理財政方面,他的經驗不如顧佐,但他在兵部任上做得事也沒什麼值得挑剔的,這就讓他的那些政敵很為難。
想挑刺,大概只能往他靠攏閹人這一條上歸攏。
但眼下劉瑾還不算是個閹黨派系的首領,至少還沒見他過多干涉朝事,畢竟眼下真正執掌司禮監的仍舊是弘治帝栽培出來的蕭敬,而目前還沒見劉瑾有什麼能把朝堂完全控制在手的手段。
至於說的……劉瑾賣官鬻爵,想把官員任命牢牢掌控在手,目前也只是在傳言中,並無實證。
隨後劉瑾帶焦芳去面見朱厚照。
這天朱厚照剛睡醒,他現在的生活很規律,那就是凌晨睡覺中午以後起床,稍微做點什麼事,等快到日落時,就跑去宮市玩到夜裡,雖然還沒有沉迷美色的情況出現,但他已經按捺不住,準備往這方面發展。
「陛下,熊侍郎在聲望上,的確是要超過顧佐的。」劉瑾當著朱厚照的面,去保舉熊繡,「且熊侍郎在之前宮門跪諫時,能明辨是非,做到不隨波逐流,也可謂是有主見之人。這樣的人如果能為戶部部堂,必定是能穩定人心,把戶部財稅等事打理妥當。」
朱厚照顯得不耐煩道:「既然他行,那就讓他當好了。跟朕說這個作甚?」
旁邊的焦芳不由看了劉瑾一眼。
心說,這就是你所說的,一切決定權在陛下?
怎麼看……陛下好像也不太想理會這種事,完全是把事丟給你的節奏?
如果是如此的話,就算你真的把戶部尚書這官職給賣了,那銀子不也是你白得的?
劉瑾道:「始終還是得走一些正規流程,需要由吏部來推薦,朝中有人保舉,再是經過陛下您的同意……」
「哦。」朱厚照點頭道,「行啊,流程開始吧。焦卿家,你把保舉的奏疏帶來了嗎?」
焦芳道:「臣剛打理吏部事,也認為戶部尚書人選當早些決定,特地請旨以兵部侍郎熊繡升戶部尚書,這是臣和朝中一些人商議出的奏疏,請陛下聖裁。」
不交給你看了,直接就裁定吧。
隨後由張永把奏疏轉交給朱厚照。
朱厚照似乎都懶得開啟,遞給一旁的劉瑾道:「劉伴伴,你代表司禮監把這份奏疏給批了,以後這等事,就不必非得讓朕來處置。朕沒那閒工夫。」
焦芳聽到後,更覺得心驚肉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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連戶部尚書人選的問題,皇帝都覺得是閒事?甚至都沒心思去打理?
那不等於說……一切權力都交給劉瑾了?
可如今劉瑾仍舊不是司禮監掌印太監,卻已經能獨立決定戶部尚書人選這種事,那以後天下還有什麼事,是劉瑾所不能決斷的?
「對了劉伴伴,最近有什麼……」朱厚照隨即想問一些玩的事情。
但在劉瑾擠眉弄眼之下,他隨即意識到,眼前還有焦芳這個名義上的天子之師在,還是得避諱一些。
「焦卿家,還有旁的事嗎?」朱厚照問道。
焦芳叩拜道:「臣已將所奏之事言罷。」
朱厚照道:「那就先回去吧。張永,你去送送焦卿家,劉伴伴你留下,朕還有事與你說!」
……
……
焦芳心中帶著幾分不安,卻又有些激動,跟在張永身後,往宮門外走。
此時正有鑾駕等在等候,顯然皇帝用不了多久就要出宮去豹房……眼下也只是為了應付一些公務,才會回到宮裡來,大概皇帝都不打算把皇宮當家了。
「張公公,陛下那邊……最近很疲憊嗎?」焦芳道,「看陛下氣色,似乎……並不太好。」
張永笑道:「焦老您有心了,陛下最近身子骨還算清朗,或是偶感風寒,並無大礙。這些事,本不該對外言明,但您是自己人,也沒什麼好遮掩的。」
焦芳心想,我問的是這個嗎?
張永道:「您有什麼事的話,直接問劉公公更好一些。」
焦芳道:「那最近政務上,陛下……」
「焦老,這種事,您更不應該問在下了。」張永臉上帶著禮貌笑容道,「在下不過是御用監之人,哪有資格去過問朝中事?不過有一點可以跟您說,遇事問劉公公就對了。劉公公可是深得陛下的信任,旁人所不能及。」
焦芳點頭。
這點他顯然也能看出來。
真是不親眼所見,也不知道皇帝原來對劉瑾已經信任到這種程度……偏偏劉瑾平時看起來又很低調,彷佛劉瑾在朝中就沒什麼存在感一樣。
這要換了一般人,能得到皇帝如此信任,那還不得瑟上天?
「那劉公公最近,可是有作何安排?」焦芳繼續試探問道。
張永笑了笑。
他也是聰明人,顯然也看出來,焦芳跟劉瑾之間還做不到完全的推心置腹。
或者說,焦芳也在好奇,劉瑾在獲得如此大權力的情況下,是如何把權力消化,並把權力轉移成為手段,並以此來控制朝局。
張永道:「劉公公做事很謹慎,在東宮時,他就能做到不卑不亢,我等都是要跟他學習的。如果說他有要委託或是假手於人的地方,那就非是他的過繼子那位劉太常不可。」
焦芳問道:「劉太常最近做過什麼?」
「修豹房,擺宮市,這還不算嗎?」張永近乎是脫口而出,隨即可能也意識到自己失言,不該把豹房修築等秘辛告知於焦芳,等於是在為自己挖坑。
他急忙改口道,「劉太常神秘莫測,我等也不知他究竟有如何的本事,但劉公公如今的改變,與劉太常密切相關。」
焦芳似懂非懂點點頭。
他在想,這對叔侄,跟一般的權臣還真是有所不同。
跟皇帝走得如此之近,獲得皇帝如此信任,大權在握,竟還能做到進退有度,真是非常人有非常手段。
……
……
隨著詔令發出,朝廷一下子由焦芳和熊繡兩個不受文臣體系控制的人當上尚書,尤其還是熊繡……等於是越級跳過了最有可能繼任戶部尚書的顧佐……
當李東陽看到詔令後,手也一直在顫抖。
楊廷和此時正坐在一旁,而對於楊廷和來說,眼下的他還是比較焦慮的,畢竟先前王承裕被下獄的事,等於是他一手促成的。
「訊息已經傳往陝西,也不知王公在得悉此事後,會作何感想。」楊廷和說了一句。
這是在暗示,我們把王恕家裡最後的獨苗給糟塌了,那王恕知道後還不瘋了?
雖然他如今早已不當官,但他在朝的餘威仍舊在。
李東陽道:「此等事,相信王老太師是能理解的,若他在朝,也不會坐視這種事發生。」
楊廷和臉上還是帶著慚愧之色道:「在下也未曾想到,劉瑾會如此狡詐,或是也為他提前獲悉風聲,舉薦了顧佐和熊繡二人。」
「你是如何知曉的?」李東陽道,「我是說,劉瑾舉薦顧佐和熊繡二人?以他司禮監中官的身份,幾時有舉薦朝官,尤其還是尚書的資格?這本就是他僭越之為。」
楊廷和道:「乃是陛下派人前去質問,當場相告。乃陛下有意讓其舉薦。」
李東陽冷聲問道:「那又是以如何的標準所推舉?為何不是深耕於戶部中人被推舉,而要一個戶部,一個兵部?」
「這……」
楊廷和在想,你朝我發什麼火?
我怎麼知道劉瑾為什麼一次要舉薦這二人?最後看起來,好像還是不被我們所認可的熊繡贏了?你因此而覺得不滿?
「或是受焦孟陽所推舉。」楊廷和道,「焦孟陽與劉瑾最近過從甚密,經常有超越臣子之間的往來,有內外臣勾連的嫌疑。」
李東陽道:「介夫,下一步商定入閣人選,我希望是你。」
「啊?」楊廷和也沒想到,剛才李東陽還在質問他,轉眼就開始收攏他,甚至在安慰他?
楊廷和道:「在下何德何能?」
「唉!」李東陽無奈道,「濟之尚未服闋,翰林院事多要依賴於你,尤其如今朝中奸佞當道時,更需要你挺身而出。年輕後輩者,有可造之才,你當審慎用之,翰林院中的風氣,也不能被一兩人所帶壞。朝政的清明,也得由你去維繫。」
楊廷和聽到這裡,會覺得很納悶。
你李東陽不是還在朝,怎聽這話,更好像是在交代後事?
楊廷和道:「李閣老不是一直都在?」
李東陽搖搖頭道:「陛下已不再眷顧我們這群老臣,未來是你們的。得學會跟當今陛下相處……再用跟先皇那些方式方法,只會遭致陛下的反感,一朝天子一朝臣,這道理永遠沒錯。」
「嗯。」楊廷和也點了點頭,道,「那王天宇那邊?」
這是在說,我把王承裕給害了,你趕緊想個辦法,把人給撈出來啊。
人被下了詔獄,一旦遭遇到酷刑,出來怕也是丟了半條命。
畢竟王恕家裡可就這個兒子比較爭氣,也算是王恕在朝中留下的獨苗苗……咱不得論救嗎?
李東陽道:「我會想辦法,你安心做自己的事便可。」
一邊這麼說著,李東陽心中也多有無奈。
謝遷這樣更重要的人我都還沒救出來呢,指望我去把王承裕給撈出來?哪有那麼容易?現在這些人的性命,不都拿捏在劉瑾手上了?
……
……
錦衣衛,北鎮撫司。
劉瑾剛到來,就見魏彬急匆匆過來,後面北鎮撫使徐宏本還跟著,見魏彬要跟劉瑾面談,人就直接立在公堂之外,甚至還背對過去以表明自己無意偷聽。
「怎回事?」劉瑾看這架勢,不由皺眉問道。
魏彬道:「就是那個剛下獄的王承裕,您還記得嗎?」
劉瑾冷笑道:「參劾咱家賣官鬻爵的那個,豈能不記得?怎的,死在獄中了?」
「真要死了,那更麻煩了。」魏彬有些無奈道,「話說這人不簡單啊,人下獄之後,京師中很多人對其事跡進行讚揚,甚至還以此來攻擊劉公公您,說您迫害忠良,甚至有很多人自發出來為其發聲,有很多還是儒家的學者、泰斗等。」
劉瑾道:「咋的,他比別人多兩個耳朵?抓他就不行?」
「唉!誰讓他父親,乃是前吏部尚書王恕呢?王恕威名可不小,如今年已九十,卻還在朝中能呼風喚雨的。」魏彬道,「我怕這次,咱好像是惹了個不該惹的人。」
劉瑾怒道:「誰是不該惹的人?咱家才是他們惹不起的人物!給他臉了!莫說是前吏部尚書,就算是現任的又如何?咋的,他有個好爹,威風再大,有首輔大臣大嗎?」
言外之意,我把劉健和馬文升他們都搞下去了,我怕一個已經退休的王恕?
魏彬再道:「話雖如此,但這人還是不容小覷啊,您看要不要……大事化小?畢竟這人也沒做什麼喪盡天良之事,只是得罪過您……」
劉瑾道:「得罪過我,不算喪盡天良?」
「小人並無此意。」魏彬發現自己說不清楚。
怕你劉公公得罪大人物,對您,對您侄子都不好,所以勸說你大事化小。
「不會收誰的好處了吧?」劉瑾道。
「沒有。」魏彬道,「那王承裕要是會送好處,至於淪落如此?」
「那倒也是,這種人,最愛面子。」劉瑾道,「攻擊咱家,想置咱家於死地之人,憑啥讓咱家放過他?這對咱家來說有何意義?」
魏彬試探道:「聽說王家人已經在京師內奔走,試圖收攏更多人,來為這位王家少爺發聲。冤家宜解不宜結,要不……咱跟他們談談?」
「談個屁!」劉瑾不屑道,「得罪咱家的,不會有一個有好下場,除惡務盡,咱家可不想留什麼隱患。」
魏彬一怔。
心想,這朝中到底誰是善誰是惡?你咋還真當自己是大明棟樑?這朝廷大局,光憑你和你侄子,能撐得住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