華燈初上。
劉瑾住到了自己的新宅子裡,這宅子並不是他為劉昀所準備的,而是皇帝賜給他的新宅邸,不過他也計劃著以後把侄子一家接過來,到時一起居住。
但他眼下似乎也明白,還想跟以前那樣享受天倫之樂,並不太容易。
「劉公公,這地方可真大。」陪同他一起過來搬家的魏彬笑著說道,「等您把侄子接過來,到時一家人住在一塊,多讓人羨慕啊?」
「是吾兒,怎就是侄子了?」
劉瑾對魏彬的措辭很不滿意。
「是是是。」魏彬只是在那笑。
劉瑾感慨道:「話說,之前咱家也就那點心愿,希望能在臨老的時候,感受一下人間親情。可如今不同了,替陛下辦大事,不但是咱家,連吾兒復之也是,哪還有那時間聚在一起?越是辦大事,越是聚少離多啊。」
魏彬道:「那這宅子?」
劉瑾搖搖頭道:「雖然陛下賜給咱家,但咱家又能來住幾回?話說,吾兒復之那邊也有自己的宅邸,連咱家兄長一家目前也有住的地方,總覺得這辦大事的人,親情總是那麼淡薄。」
「有得有失啊。」魏彬道,「劉公公如今的地位,誰不羨慕呢?」
劉瑾點了點頭,隨即道:「明天咱家就要跟司禮監的幾人一起,去見內閣大臣,或還要見見新任的尚書。突然之間要在司禮監中擔當重任,還是不太適應。」
魏彬心說,你這是在裝什麼逼呢?
你要是覺得不行,換我上也行啊。
都是司禮監秉筆太監,去跟大臣會面,更好像是上級見下屬,讓你在大臣面前裝逼。
這要換了是我,我有各種手段去展現自己的威風,那簡直是光宗耀祖的事情。
怎麼輪到你身上,還這麼發愁呢?
……
……
劉瑾當天也沒有去住自己的新宅子,而是去見劉昀。
展轉來到劉昀臨時落榻的工坊內,他還有些感慨,隨後拉著劉昀的手臂無奈道:「孩子啊,可別太辛苦了自己,你說你現在都已是朝中重臣,享福不好嗎?非得這麼累?你要是覺得在陛下那邊難以交差,還有為父在呢。」
大概劉瑾是覺得,侄子做這一切,都是為了給皇帝一個「交代」。
皇帝那邊缺錢,他劉瑾這邊也缺政績,所以劉昀才會這麼努力,讓他劉瑾產生了負罪心理。
劉昀笑道:「叔兒,我這邊可不覺得辛苦,來了之後總是幹勁十足,閒不住。真怕自己有一天醒過來……呵呵。」
劉瑾好奇問道:「你覺得眼前所發生的都不真實嗎?為父有時候也會這麼覺得。」
劉昀心說,我跟你所察覺到的不真實,那是兩回事。
我怕一覺醒過來,還在我自己家裡,到時還得過學校和家裡兩點一線的生活,永遠沒法把自己所學用在實際用途之中。
到這裡來……就等於是一個空想家,突然有施展抱負的機會,真就是前世覺得自己多牛逼都沒用,畢竟是個文科生,等你有大展宏圖機會的時候,卻又覺得好像來錯地方了!
「來,坐,坐。」劉瑾趕緊招呼侄子坐下。
劉昀也在旁邊就坐。
劉瑾這才把自己馬上要去見李東陽等人的事情說了。
劉瑾道:「陛下之前就頒布旨意,讓你執掌錦衣衛,這事也不知該如何落實,最近想去跟陛下說說,但陛下又……太忙。」
「叔兒不必為我擔心。」劉昀道,「掛個錦衣衛指揮使的空職,也挺好的,如果真讓我天天去理會錦衣衛的差事,會更覺得繁忙,就怕難以勝任。」
劉瑾道:「只有真正執掌錦衣衛,油水才多呢。」
劉昀笑道:「叔兒,你覺得我是為油水而當官的嗎?」
「總比以前過苦日子好吧?」劉瑾感慨道,「話說,當時想給你娶一門不錯的親事都難,那時候就是銀子不夠,為父那時候才賺那麼一點!而現在呢,總說家底豐厚了,但也沒見多少銀子,卻總在往外拿。」
當太監的,有銀子不往自己家裡搬,卻總往皇帝那邊送。
劉瑾心裡能舒服就怪了。
「再說了。」劉瑾補充道,「你執掌錦衣衛,咱父子二人做事就能更得心應手,眼下底下的人又不是太配合。總想拿一些……反對咱的人出氣,給他們一點顏色瞧瞧,卻又拿捏不動。」
劉昀道:「叔兒,我覺得最近咱低調做事,都挺好。咱的高調,是他們的咄咄逼人所反襯的,逐漸就讓他們明白,只要他們老實本分不跟咱斗,他們就能有幾天好日子過,這會把他們給嚇回去。」
劉瑾笑道:「之前不是你說的,沒有什麼得饒人處且饒人的說法?要跟他們斗,就斗到底。孩子,你可不能先心軟了。」
劉昀撓撓頭,尷尬道:「我說過嗎?」
「看你,最近都忙壞了!」劉瑾拿起一旁的一方木匣道,「為父最近正在想辦法,從京師周邊置辦一些田地,順帶再找人回咱陝西老家給置辦一些,這樣就算將來咱父子離開朝堂,回到陝西養老,也有好去處。」
劉昀沒想到,自己這叔叔一心就想什麼養老送終的問題,都沒想過要權傾朝野,大有作為?
不過想想也是,歷史上的劉瑾,眼光還是有些短淺了。
即便劉瑾也算半個改革家,但始終改革的內容沒有讓社會生產力產生質的飛躍,也就無法帶來社會認同,最後的結果自然也就是不了了之,甚至被人釘在恥辱柱上。
劉昀道:「叔兒,我最近又寫了一些本子,有機會,我想拿給陛下看看。」
「話本嗎?」劉瑾問道。
「不是,是正經的學術內容。」劉昀道,「我知道陛下最近沒心思看這些,但陛下總是只在宮市里恣意,總還是會有厭倦的時候,如果他還想有所作為,必定是想找一些捷徑的。」
「何意?」劉瑾臉上帶著不解。
劉昀道:「就是一系列的改革,之前改革鹽政等,就是開端。接下來可能從田畝、稅收等方面入手,不過在這之前,我們先把國庫充盈,到時朝廷有了財稅上的巨大進步後,再行改革,阻力就會小很多。」
劉瑾皺眉問道:「你不會又想自己賺銀子,往國庫送吧?咱留點銀子不好嗎?」
劉昀笑道:「銀子可以換田宅奴婢,同樣也可以換政績。叔兒你不是怕朝中人不服你嗎?等你在朝中翻手為雲覆手為雨,誰敢不服呢?這一切的前提,不就是銀子嗎?」
「可是……」劉瑾想了想,無奈道,「為父又不是戶部尚書,這戶部賺不賺錢的,跟為父何干?」
劉昀道:「可是內府目前是歸叔兒你管控的啊。要是內府比朝廷還有錢,皇帝花錢如流水……甚至無論是打仗,還是賑災,再或是修築殿閣,陛下都能隨便出手無須朝廷干涉。那時候……」
「能嗎?」劉瑾咋舌道,「你是說,讓為父……不對,是吾兒你一人,去跟整個大明的財稅對抗嗎?你一個人,能賺比大明朝更多的銀子?」
劉昀臉上帶著幾分自通道:「叔兒,我想試試。」
劉瑾道:「咱劉家真是……祖墳冒青煙啊,幾時能出你這般的人物?這要換了以前,話從你口中說出,為父定還以為你得了什麼不治之症。現在……為父就算還是覺得你在空談,但又覺得……這事,天底下除了你之外,旁人都做不到。」
「多謝叔兒你信任。」劉昀笑道。
「好好好,有志氣是好的。」劉瑾老懷安慰道,「為父能透過你,獲得政績,讓陛下刮目相看,讓天下人都認為咱父子能撐起朝堂,為父自己臉上也有光。這樣,你遇到什麼麻煩,可一定要先跟為父講,為父無論是鞠躬盡瘁,再或是砸鍋賣鐵,哪怕是這條老命都不要了,也要配合你。」
劉昀道:「沒那麼嚴重。叔兒你最近可有把鹽引等事攥在手裡?」
「這不……還沒來得及說?」劉瑾嘆道,「先前熊繡來見,為父都沒好意思跟他說這個。不過陛下要把增發的鹽引都拿在手上,作為功勳賞賜之用,據說現在那些大長公主、藩王等,都在透過太后跟陛下討要鹽引,光是應付這些皇親國戚,為父就很頭疼。」
劉昀問道:「陛下已把應付他們的事,交給叔兒你了?」
「還沒。」劉瑾道,「不過料想就是眼前的事,陛下人基本上不回宮,所以還沒感受到這股壓力。太后那邊則……唉!怎麼說呢。這太后娘娘……很難纏,雖然當奴婢的不該說,但不得不說……從先皇開始,這張氏一門……就很難應付。你也得小心一些。」
劉昀點頭道:「我會小心應付張家人,也儘量不跟他們起衝突。等到合適的時候……」
「怎樣?」劉瑾好奇問道。
劉昀只是笑了笑,沒明說。
張家倆二傻子,只是看起來牛逼,其實二人到正德一朝,就已經沒落。
光靠裙帶關係上位的人,始終難以在朝中撐起門楣。
而劉昀要的,並不是想把張家兩兄弟徹底搞垮,反倒是想讓他們成為背鍋俠,關鍵時候一些事還得讓他們頂著……
……
……
內閣直房。
蕭敬和劉瑾,作為司禮監的正副手,出現在此,跟李東陽做第一次正面的溝通。
這場見面會,也算是特別為劉瑾所辦的。
畢竟以前蕭敬來內閣直房,也都是司空見慣,唯獨劉瑾還是第一次以司禮監中官的名義而來。
兩邊各開啟一些奏疏,放在一旁。
一件一件做商談。
旁邊會有中書舍人進行記錄。
隨後李東陽屏退了其他人,似是想單獨跟兩個內相交談。
「有關吏科都給事中王承裕下詔獄之事,在下想跟兩位公公做一番懇請,希望能大事化小,讓他早些出來,官復原職。」李東陽這算是低聲下氣,替王承裕說情。
連謝遷,他都不好意思求情,或者說不想拉下臉。
但到王承裕這邊,他卻捨得那張老臉。
主要還在於,謝遷那邊是「原則」問題,更多是出自於皇帝跟大臣之間的鬥爭,並不是由劉瑾或是蕭敬所能左右。
皇帝想拿打壓謝遷來教訓文臣,這件事並不以劉瑾的意志所轉移。
但王承裕那邊……雖然也是皇帝下旨,但只要劉瑾發話,就能把王承裕從牢房裡撈出來,甚至還能為劉瑾換取個名聲……
當然這是李東陽一廂情願的看法。
劉瑾可不稀罕這種名聲。
對劉瑾來說,讓政敵遭罪,讓潛在的敵人不敢妄動,這才是目的。
蕭敬道:「王承裕下獄……此乃是陛下下旨。涉及到一樁誣告案件,恐怕沒那麼容易。」
說到這裡,蕭敬不由打量著劉瑾,好似在說,這事是你搞出來的,他也是在求你,你就出來表個態吧。
劉瑾則好像沒看到一般,繼續低頭打量著手上的奏疏,那是一份有關兵部的奏疏,牽扯到兵部軍械等事,而眼下兵部尚書是空缺狀態,導致推進緩慢。
李東陽眼見劉瑾不想賣他面子,隨即直接懇請道:「劉公公,在下知曉,王承裕對您多有不敬,但始終他是出自於善意。」
劉瑾輕笑道:「連誣告都成善意了嗎?」
李東陽道:「或是輕信他人讒言。」
「言官奏事,查而不實,卻還非要上報,這是怕自己身上虱子少了?」劉瑾道,「咱家沒有公報私仇的意思,甚至在這之前,咱家都不認識什麼王承裕,更不存在有意為難。錦衣衛那邊,自會嚴查的。」
李東陽道:「王承裕到底是前太子太師王部堂之子,據說王太師得知此事後,已動身往京師來,希望能為之轉圜。」
「什麼意思?」劉瑾皺眉。
我這邊不同意,你還打算拿一個已經致仕的王恕來壓我?
我連你都不怕,我怕個王恕?
他有什麼能耐,能震懾我?
李東陽道:「朝中清流,也有意要為去開脫罪責,或是因此而讓朝中一切都恢復太平。所謂是各退一步,在下可以這麼說,此事一過,未來他人定不敢以不實之言論攻訐於劉公公您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