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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11 章 上岸

2026-10-22 15:25:06 作者: 拐角平安

  發動機的聲音從東邊傳過來,越來越近。

  他看見一道光——探照燈的光柱,白晃晃的,掃過海面。

  巡邏艇。

  他猛地吸了一口氣,把整個人沉到水裡。

  海水灌進耳朵里,把所有聲音都悶住了。

  籃球網袋還纏在他手腕上,浮力把他的手往上拽,他拼命往下壓。

  光柱從他頭頂上方掃了過去,白晃晃的,透過水麵變成一片模糊的亮色。

  他沒有動。

  屏著氣,在水底下數著秒數。十秒、二十秒、三十秒。

  肺里的空氣越來越少,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箍住了。

  他浮出水面,大口大口地喘氣。

  巡邏艇已經開遠了。

  探照燈的光柱在遠處的水面上晃了幾下,然後消失了。

  他往旁邊看了看——其他人都不見了。

  那個方向的水面上什麼都沒有,黑漆漆的,只有起伏的浪紋。

  臉上有疤的中年人也不見了,那對兄弟也不見了。

  海面上只剩下他一個人。

  艹!

  不知道是他走失了,還是其他人被抓走了。

  但是現在只有他自己一個人了。

  他咬了咬牙,繼續往前游。

  不能再停了。

  停下來就再也動不了了。

  他的動作越來越慢。

  手臂像是別人的,每一次划水都要靠意志力去驅動。

  

  腿也快抽筋了,右小腿的肌肉在一跳一跳地抽搐,疼得他齜牙咧嘴。

  他咬著牙,把右腿伸直了在水裡踢了幾下,抽筋稍微緩解了一點,但酸脹感還在。

  他在心裡開始念東西。

  念的是他上一世背過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——九九乘法表、唐詩三百首、小兔子乖乖——亂七八糟,什麼都念,只要能讓自己分散注意力,不去想手臂有多酸、腿有多疼、前面還有多遠。

  念著念著,他忽然想起母親。

  願意支持自己的兒子出去闖蕩,心裡得下多大的決心。此時此刻,母親不知道有多擔心。

  他不知道自己遊了多久了,也不知道還有多遠。

  海面上什麼都沒有,四面八方都是黑漆漆的水,只有頭頂那幾顆星星還在。

  又遊了一陣。

  他感覺自己快撐不住了,手臂划水的幅度越來越小,腿也開始往下沉。

  籃球網袋還在手裡,但浮力已經不夠了——他的體力消耗得太厲害了。

  就在這時候,他看見前方出現了一點光。

  是一盞燈。

  黃色的,不大,在黑暗裡晃了一下。

  可能是岸上的房子,可能是漁船,也可能是別的什麼。

  但那一點光在那片無邊無際的黑色里,像一根線一樣拴住了他。

  他開始拼命往那個方向游。

  手臂已經酸得沒有知覺了,腿也快抽筋了,但他不敢停。

  那盞燈越來越近,越來越亮。

  他聽見了聲音——雞叫聲,遠遠的,斷斷續續的,從岸上傳來。

  他的腳碰到了什麼東西。

  軟的,是泥。

  他站起來。

  海水只到他的腰。

  他踉蹌著往前走了幾步,腿軟得像棉花,每一步都搖搖晃晃的。

  然後他跪倒了。

  膝蓋砸在灘涂的軟泥里,噗的一聲悶響。

  他趴在那裡,渾身發抖,海水從頭髮和衣服上往下淌,灘涂的泥巴糊了他一臉。

  他趴了幾秒鐘,然後開始喘氣。大口大口地喘,胸腔里像有一團火在燒。

  他上岸了。

  艹!

  我他媽終於上岸了!


  今天的草特別的多,比他兩輩子加起來還多。

  周秉文跪在泥里,兩隻手撐著地面,泥水從指縫裡滲出來。

  無聲的吶喊著!

  他抬頭看了一眼——前面是一片矮矮的灌木叢,灌木叢後面有路,有低矮的房屋輪廓,有幾扇亮著燈的窗戶。

  他還活著。




  腿還在發抖,但他站住了。

  他把纏在手腕上的籃球網袋解下來,隨手扔在灘涂上。

  想了想,有點捨不得,又將籃球撿了起來。

  然後把背上的小挎包轉到胸前,摸了摸——藍布包還在,硬邦邦的稜角隔著布料硌著他的手心。

  他朝著那些燈光走去。

  腳踩在泥地里,深一腳淺一腳的。

  灌木叢的枝條刮著他的褲腿和手臂,留下幾道淺淺的紅印子。

  他走了大概十幾分鐘,踩上了一條土路。

  路是硬的,上面鋪著碎石子,踩上去硌腳。

  路邊有一排低矮的鐵皮房子,黑著燈,像是花農的棚屋。

  他沿著土路繼續往前走。

  雞叫聲越來越近了。

  遠處傳來狗叫聲,然後是人的說話聲,斷斷續續的,聽不清內容。

  他走到一個岔路口的時候,路邊的一扇門開了。

  一個老頭探出頭來,手裡端著一盞煤油燈,燈光照在周秉文身上——渾身濕透,滿身泥巴,頭髮貼在臉上,像從水裡撈出來的。

  「老伯,能不能讓我在這裡歇一晚。」周秉文臉上帶著點哀求,可憐巴巴的像個小乞丐。

  「得付錢!」

  「沒問題。」

  周秉文咬咬牙,點頭答應。

  老頭看了他一眼,其他什麼也沒問,只說了一句話:「進來吧。」

  周秉文跟著他進了屋子。

  屋不大,一張木板床,一張桌子,牆角堆著幾捆乾草和農具。

  老頭把煤油燈放在桌上,從床底下拖出一個木盆,又拎了一壺熱水倒進去。

  「把濕衣裳脫了,擦擦。」老頭說。

  周秉文把挎包放在桌上,解開扣子,把那件濕透的深色外衣脫下來。

  藍布包貼著他的胸口,被舊襯衫裹著,居然沒有濕透。

  他把藍布包解下來放在桌上,手指還在發抖。

  老頭看了一眼那個藍布包,沒問什麼。他轉身從柜子里翻出一件舊褂子扔過來:「換上。」

  周秉文換上了那件褂子,乾爽的布料貼在身上,暖烘烘的。

  老頭又遞給他一碗水,他接過來一口氣喝乾了。

  水是涼的,帶著一股鐵鏽味,但他從來沒覺得水這麼好喝過。

  他在桌邊坐下來,兩隻手捧著空碗,還在微微發抖。

  老頭坐在對面,點了根煙,抽了兩口,問了一句:「從那邊過來的?」

  周秉文點了點頭。

  這沒什麼隱瞞的。

  老伯住在這裡,像他這樣的人,應該是見得多了。

  「我這兒也不是什麼人都接待,主要看一個面善,看不順眼的,給多少錢,我都不搭理。」

  他把菸灰彈在地上,站起來,走到門口往外看了看,然後關上門回來說:「天快亮了。你先歇著。等天亮了再說。」

  「謝謝!」

  周秉文道了聲謝,然後靠在椅背上,閉上了眼睛。

  煤油燈的火苗在燈罩里跳了跳,在牆壁上投下一個晃晃悠悠的影子。

  他聽見外面的雞叫越來越密了。

  天邊大概已經開始泛白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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