發動機的聲音從東邊傳過來,越來越近。
他看見一道光——探照燈的光柱,白晃晃的,掃過海面。
巡邏艇。
他猛地吸了一口氣,把整個人沉到水裡。
海水灌進耳朵里,把所有聲音都悶住了。
籃球網袋還纏在他手腕上,浮力把他的手往上拽,他拼命往下壓。
光柱從他頭頂上方掃了過去,白晃晃的,透過水麵變成一片模糊的亮色。
他沒有動。
屏著氣,在水底下數著秒數。十秒、二十秒、三十秒。
肺里的空氣越來越少,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箍住了。
他浮出水面,大口大口地喘氣。
巡邏艇已經開遠了。
探照燈的光柱在遠處的水面上晃了幾下,然後消失了。
他往旁邊看了看——其他人都不見了。
那個方向的水面上什麼都沒有,黑漆漆的,只有起伏的浪紋。
臉上有疤的中年人也不見了,那對兄弟也不見了。
海面上只剩下他一個人。
艹!
不知道是他走失了,還是其他人被抓走了。
但是現在只有他自己一個人了。
他咬了咬牙,繼續往前游。
不能再停了。
停下來就再也動不了了。
他的動作越來越慢。
手臂像是別人的,每一次划水都要靠意志力去驅動。
腿也快抽筋了,右小腿的肌肉在一跳一跳地抽搐,疼得他齜牙咧嘴。
他咬著牙,把右腿伸直了在水裡踢了幾下,抽筋稍微緩解了一點,但酸脹感還在。
他在心裡開始念東西。
念的是他上一世背過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——九九乘法表、唐詩三百首、小兔子乖乖——亂七八糟,什麼都念,只要能讓自己分散注意力,不去想手臂有多酸、腿有多疼、前面還有多遠。
念著念著,他忽然想起母親。
願意支持自己的兒子出去闖蕩,心裡得下多大的決心。此時此刻,母親不知道有多擔心。
他不知道自己遊了多久了,也不知道還有多遠。
海面上什麼都沒有,四面八方都是黑漆漆的水,只有頭頂那幾顆星星還在。
又遊了一陣。
他感覺自己快撐不住了,手臂划水的幅度越來越小,腿也開始往下沉。
籃球網袋還在手裡,但浮力已經不夠了——他的體力消耗得太厲害了。
就在這時候,他看見前方出現了一點光。
是一盞燈。
黃色的,不大,在黑暗裡晃了一下。
可能是岸上的房子,可能是漁船,也可能是別的什麼。
但那一點光在那片無邊無際的黑色里,像一根線一樣拴住了他。
他開始拼命往那個方向游。
手臂已經酸得沒有知覺了,腿也快抽筋了,但他不敢停。
那盞燈越來越近,越來越亮。
他聽見了聲音——雞叫聲,遠遠的,斷斷續續的,從岸上傳來。
他的腳碰到了什麼東西。
軟的,是泥。
他站起來。
海水只到他的腰。
他踉蹌著往前走了幾步,腿軟得像棉花,每一步都搖搖晃晃的。
然後他跪倒了。
膝蓋砸在灘涂的軟泥里,噗的一聲悶響。
他趴在那裡,渾身發抖,海水從頭髮和衣服上往下淌,灘涂的泥巴糊了他一臉。
他趴了幾秒鐘,然後開始喘氣。大口大口地喘,胸腔里像有一團火在燒。
他上岸了。
艹!
我他媽終於上岸了!
今天的草特別的多,比他兩輩子加起來還多。
周秉文跪在泥里,兩隻手撐著地面,泥水從指縫裡滲出來。
無聲的吶喊著!
他抬頭看了一眼——前面是一片矮矮的灌木叢,灌木叢後面有路,有低矮的房屋輪廓,有幾扇亮著燈的窗戶。
他還活著。
腿還在發抖,但他站住了。
他把纏在手腕上的籃球網袋解下來,隨手扔在灘涂上。
想了想,有點捨不得,又將籃球撿了起來。
然後把背上的小挎包轉到胸前,摸了摸——藍布包還在,硬邦邦的稜角隔著布料硌著他的手心。
他朝著那些燈光走去。
腳踩在泥地里,深一腳淺一腳的。
灌木叢的枝條刮著他的褲腿和手臂,留下幾道淺淺的紅印子。
他走了大概十幾分鐘,踩上了一條土路。
路是硬的,上面鋪著碎石子,踩上去硌腳。
路邊有一排低矮的鐵皮房子,黑著燈,像是花農的棚屋。
他沿著土路繼續往前走。
雞叫聲越來越近了。
遠處傳來狗叫聲,然後是人的說話聲,斷斷續續的,聽不清內容。
他走到一個岔路口的時候,路邊的一扇門開了。
一個老頭探出頭來,手裡端著一盞煤油燈,燈光照在周秉文身上——渾身濕透,滿身泥巴,頭髮貼在臉上,像從水裡撈出來的。
「老伯,能不能讓我在這裡歇一晚。」周秉文臉上帶著點哀求,可憐巴巴的像個小乞丐。
「得付錢!」
「沒問題。」
周秉文咬咬牙,點頭答應。
老頭看了他一眼,其他什麼也沒問,只說了一句話:「進來吧。」
周秉文跟著他進了屋子。
屋不大,一張木板床,一張桌子,牆角堆著幾捆乾草和農具。
老頭把煤油燈放在桌上,從床底下拖出一個木盆,又拎了一壺熱水倒進去。
「把濕衣裳脫了,擦擦。」老頭說。
周秉文把挎包放在桌上,解開扣子,把那件濕透的深色外衣脫下來。
藍布包貼著他的胸口,被舊襯衫裹著,居然沒有濕透。
他把藍布包解下來放在桌上,手指還在發抖。
老頭看了一眼那個藍布包,沒問什麼。他轉身從柜子里翻出一件舊褂子扔過來:「換上。」
周秉文換上了那件褂子,乾爽的布料貼在身上,暖烘烘的。
老頭又遞給他一碗水,他接過來一口氣喝乾了。
水是涼的,帶著一股鐵鏽味,但他從來沒覺得水這麼好喝過。
他在桌邊坐下來,兩隻手捧著空碗,還在微微發抖。
老頭坐在對面,點了根煙,抽了兩口,問了一句:「從那邊過來的?」
周秉文點了點頭。
這沒什麼隱瞞的。
老伯住在這裡,像他這樣的人,應該是見得多了。
「我這兒也不是什麼人都接待,主要看一個面善,看不順眼的,給多少錢,我都不搭理。」
他把菸灰彈在地上,站起來,走到門口往外看了看,然後關上門回來說:「天快亮了。你先歇著。等天亮了再說。」
「謝謝!」
周秉文道了聲謝,然後靠在椅背上,閉上了眼睛。
煤油燈的火苗在燈罩里跳了跳,在牆壁上投下一個晃晃悠悠的影子。
他聽見外面的雞叫越來越密了。
天邊大概已經開始泛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