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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13 章 香港初見聞

2026-10-22 15:25:15 作者: 拐角平安

  把那件灰布襯衫換上,又把挎包里的東西重新整理了一遍。

  藍布包貼胸放著,用那件舊襯衫裹了三層。地址紙片疊好了塞在褲兜里。

  手裡提著那個籃球,記得大姨家好像有個表弟,自己上門投奔,就送這個籃球給表弟做禮物吧。

  他把挎包背好,站起來。

  「何伯,那我走了。」

  何伯點了點頭,沒有起身送他。「出了村口往東走,別走岔了。元朗墟的巴士站,紅色的雙層巴士,別上錯了。」

  「記住了。」

  周秉文推開棚屋的門走出去。

  清晨的元朗,空氣里有一股草木和泥土的味道,混著遠處人家燒柴火的煙氣。

  雞在院子裡刨食,一隻黃狗趴在牆根底下曬太陽,眯著眼睛看了他一眼,又閉上了。他沿著來時的土路往回走,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——何伯站在棚屋門口,手裡還捏著那根剛卷好的煙,沒有點,就那麼捏著。

  他看見周秉文回頭,抬了抬手,算是告別。

  周秉文也抬了抬手,然後轉過身繼續往前走。

  他沿著土路走了大約二十分鐘,到了元朗墟。

  元朗墟是元朗的市集中心,清晨已經熱鬧起來了。

  路邊擺滿了攤檔,賣菜的、賣魚的、賣早點的,一家挨著一家。

  空氣里混著青菜的土腥味、魚蝦的咸腥味和蒸籠冒出來的白汽。

  幾個上了年紀的女人蹲在路邊擇菜,一邊擇一邊用客家話聊天,笑聲一陣一陣的。

  一個推著板車賣豆腐花的年輕人從人群中穿過去,扯著嗓子喊「豆腐花——豆腐花——」,聲音拖得老長。

  周秉文在人群里穿行,目光掃過那些攤檔和面孔。

  元朗墟比他想像中要熱鬧,但也比他想像中要「鄉下」——沒有高樓,沒有霓虹燈,就是一片露天的集市,人們穿著樸素的衣裳,買賣著日常的東西。

  他在路邊找到了巴士站。一塊鐵皮牌子釘在電線桿上,上面寫著「50 元朗→佐敦道碼頭」。

  等車的人不多——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,一個挑著擔子的菜農,一個穿著白襯衫像是去上班的男人。

  周秉文站在隊伍末尾,挎包的帶子勒在肩上。

  一輛紅色的雙層巴士緩緩駛來。

  車身漆著「九龍巴士」的字樣,擋風玻璃後面掛著一塊牌子,寫著「元朗—佐敦道碼頭」。

  周秉文跟著前面的人上了車,在車頭的錢箱裡投了一塊錢。

  車廂里的座椅是深綠色的皮革,有些地方已經磨得發白了。

  

  他上了二層,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
  巴士啟動了。

  沿著青山公路往南行駛。

  周秉文把窗戶推開一條縫,風從縫隙里灌進來,帶著田野和泥土的氣味。窗外的景色和潮州鄉下的田野差不太多——大片的農田、零星散落的村屋、路邊彎腰幹活的農民。

  但路牌上的字是繁體的,偶爾經過的店鋪招牌寫著「士多」「冰室」之類的字眼,提醒他這已經是另一個地方了。

  車走走停停,沿途不斷有人上車下車。

  經過屯門的時候,周秉文看見遠處有幾座低矮的山丘,山腳下是一片片低矮的房屋。

  這時候的屯門還只是個鄉村集鎮,遠不是後來的新市鎮。

  他靠著車窗,看著窗外的景色一點一點變化。

  農田漸漸少了,廠房和倉庫多了起來。路邊出現了寫著「荃灣」字樣的路牌,他的心跳開始加快。

  他從褲兜里掏出那張地址紙片,展開來又看了一遍——「荃灣鱟地坊,楊記乾貨」。

  鱟地坊。

  大姨家店鋪所在位置。

  巴士在一個站點停了下來。

  周秉文站起來下了車,腳踩在荃灣的地面上。

  眼前的荃灣和元朗完全不同。

  街道更寬,人更多,沿街是密密麻麻的店鋪和廠房。

  空氣里有一股說不清的味道——機器的機油味、紡織廠的棉絮味、還有海風的鹹味混在一起。街上的人穿著工裝,有人推著載滿布匹的板車從巷子裡出來,有人騎著自行車叮鈴鈴地按著鈴鐺從人群中穿過去。


  周秉文站在街角,深吸了一口氣。

  沒有什麼香港的空氣比大陸要甜的感受,只覺得荃灣的空氣比他想像中要渾濁,用一個更熟悉的詞語來形容或許更恰當——霧霾。

  當然這沒什麼不好,這是工業化的必經之路。

  上一世他也經歷過。

  空氣不好,但是生活更「活」。

  經濟上行的那種「活」。

  到處都是人,到處都是聲音,到處都是正在發生的事。

  他走到路邊,攔了一個過路的中年人:「阿叔,請問鱟地坊怎麼走?」

  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:「鱟地坊?你往前走兩個路口,左拐,再走一段就到了。那一片都是擺攤的,你去了就能看見。」

  「謝謝阿叔。」




  走了大概十分鐘,他看見了一片露天的市集。

  幾十個攤檔密密麻麻地擠在一片空地上,賣什麼的都有——乾貨、成衣、鞋帽、日用品。

  檔口與檔口之間只留一條窄窄的通道,人走在裡面幾乎要側著身。

  他在那排攤檔之間穿行,一家一家地看過去。賣蝦米的、賣鹹魚的、賣魷魚絲的、賣乾貝的——空氣里的咸腥味越來越濃。

  他走到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,看見了一塊褪了色的木招牌,白底紅字,寫著四個字:

  「楊記乾貨」。

  鋪面不大,一扇玻璃門,門口擺著幾竹匾曬乾的鹹魚和蝦米。

  門開著,裡面光線昏暗,隱約能看見一個人影在櫃檯後面坐著。

  周秉文站在門口,仰頭盯著那塊招牌看了好幾秒。

  一個中年女人從裡面走了出來。

  女人的皮膚有點黑,眼角有皺紋,頭髮用黑夾子別在耳後,穿著一件碎花布衫。

  眉眼之間有幾分熟悉——跟母親葉舒柔有幾分像,但比母親老一些,也更瘦一些。

  她看見周秉文站在門口,背著挎包,穿著一件不太合身的灰布襯衫,愣了一下。

  然後她開口了,說的是潮州話:

  「弟啊,你找誰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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