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被敲響的時候,忙碌了一晚上的周師傅正躺在床上呼呼大睡。
昨晚做了一個簡易的招牌掛在門口之後,便開始趕製那台新的棉花糖機,為此他熬到了後半夜。
鐵皮剪了又剪、錘了又錘、孔鑽了又鑽,反覆調整了好幾次才滿意。
也幸好這裡是商鋪,也比較偏僻,不然恐怕要被罵。
這台機器是拿來「賣」的,不能像自己用的那台一樣隨意,肯定要做的精緻一點。
而且一些不影響使用的地方,他還做了加密處理,用鐵皮封了起來。
他把那台機器立在牆角,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,才躺到床上。
剛合眼沒多久,敲門聲就響了。
他揉了揉眼睛,起身去開門。
鐵閘拉開一條縫,外面站著的正是梁志財。
阿財今天換了件乾淨的白襯衫,雖然洗得發白了,但熨得挺括。
他推著那輛半舊的自行車,車架上綁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布袋子,臉上帶著幾分緊張和期待。
「大佬,我來了。沒有打擾你吧?」
「沒有,進來吧。」周秉文把鐵閘完全拉開,側身讓阿財進來。
阿財推著車進了鋪面,目光立刻被牆角那台嶄新的機器吸引了。
那是一台比周秉文自己用的那台精緻得多的棉花糖機——鐵罐敲得渾圓,表面用砂紙打磨過,泛著銀灰色的光澤。罐壁上鑽的細孔排列整齊,間距均勻,像是用尺子量過一樣。
最顯眼的是鐵罐側面用紅漆噴了五個字——「靚仔棉花糖」,字體端正醒目。
「哇,大佬,這台機器比你那台還要漂亮!」阿財蹲下來,伸手輕輕摸了摸鐵罐表面,又湊近了看那些細孔,「里里外外都很靚。」
「畢竟你是花錢買的,我自然要用心了。」周秉文從牆角拿起一個工具箱,打開來,裡面整齊地擺著鐵剪、錘子、鉗子、銼刀、小鋼釘、鐵絲圈,「你將自行車推過來,我幫你裝。」
阿財連忙把自行車推到鋪面中央。
周秉文蹲下來,先檢查了一下車架和後輪——車架還算結實,後輪的輻條有些鬆了,他用扳手挨個擰緊了一圈。
然後他開始動手安裝棉花糖機。
他先把一個特製的鐵質底座固定在自行車后座架上,用四根螺絲擰死。
底座中間有一根豎起的軸心,軸心頂端是一個可以自由旋轉的托盤。
他把那個精製的鐵罐卡在托盤上,調整角度,確保鐵罐在旋轉時不晃動。
然後在後輪軸心處裝了一個傳動裝置——用一個小齒輪連接後輪和軸心,這樣踩腳踏板的時候,鐵罐就能跟著高速旋轉。
「這個傳動裝置是我新改的。」周秉文一邊裝一邊解釋,「以前我那台直接用輻條帶動,不夠穩。你這個用齒輪,轉速快好多,出糖絲更細更勻。」
阿財蹲在旁邊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,偶爾問一句「呢粒螺絲要擰幾緊」或者「呢個鐵罐點樣拆落嚟清洗」。
周秉文一一回答,手上的活沒停。
裝好傳動裝置之後,他又在鐵罐下方固定了一個煤油燈架——比他自己用的那個更小巧,燈罩用鐵皮做了個防風罩,即使在風口也能保持火苗穩定。
「煤油燈點著之後,等鐵罐熱到摸上去燙手,就可以放糖了。」周秉文一邊說一邊示範,「白糖放一勺就夠,放多了甩不勻。」
阿財點了點頭,認真地記了下來。
機器裝好之後,周秉文退後兩步看了看。
自行車立在地上,後輪懸空,鐵罐端正地立在底座上,紅漆的「靚仔棉花糖」五個字在晨光里格外醒目。
整台機器比他自己的那台規整得多,看起來像模像樣。
「得嘞。」周秉文拍了拍手上的灰,「你試試。」
阿財深吸了一口氣,坐到自行車座墊上,踩動腳踏板。
後輪開始轉動,齒輪帶動軸心,鐵罐跟著旋轉起來。
他越踩越快,鐵罐嗡嗡地響,平穩且流暢,幾乎沒有晃動。
「不錯不錯!」阿財興奮地停下來,站起來又蹲下去檢查了一遍各個部件,「大佬,這台機子很好,比我想的要好!」
「下面我教你做糖。棉花糖想要做好,可不容易。」周秉文從桌底下拿出一袋白糖、一小瓶食用色素和一把竹籤,「看清楚了。」
他點燃煤油燈,等鐵罐熱起來之後,舀了一勺白糖放進鐵罐里,又滴了兩滴紅色色素。
然後他站在自行車一側,勻速踩動腳踏板。
鐵罐旋轉起來,糖在高溫下融化成糖漿,被離心力甩向罐壁,從細孔里飛濺出來——一碰到空氣就凝成了細密的糖絲,白里透著粉紅,蓬蓬鬆鬆地飄散開來。
他騰出一隻手,拿起一根竹籤伸過去,糖絲一圈一圈地纏上來,越纏越厚,最後成了一團粉紅色的雲朵。
「你自己試試。」周秉文把那團棉花糖遞給阿財,然後讓出位置。
阿財接過棉花糖咬了一口,眼睛亮了一下,然後站到周秉文剛剛站的位置。
他學著周秉文的動作,放糖、踩腳踏板——糖絲確實甩出來了,但稀稀拉拉的,不成形狀,有的粗有的細,像一團亂麻。
「不用急,慢慢來。」畢竟是收了錢的,周秉文耐心無比的好。
「踩得太快,糖漿未完全融化就甩出嚟。你等鐵罐熱多一陣再踩。」
阿財調整了一下節奏,第二次好了一些,糖絲細密了不少,但卷的時候手不穩,纏出來的形狀歪歪扭扭的。
「手要穩,竹籤轉的速度同鐵罐轉速要配合。」周秉文伸手幫他調整了一下握竹籤的角度,「你多試幾次。」
第三次。第四次。第五次。
阿財滿頭大汗,但一次比一次好。
畢竟在街上,他就偷看周秉文做了幾天,有一些底子在。
到第七次的時候,他終於卷出了一團蓬鬆均勻、形狀圓潤的棉花糖。
「成了!」阿財舉著那團棉花糖,咧嘴笑得像個孩子,「大佬,我成了!」
周秉文點了點頭。
「記住呢個感覺。火候、轉速、手勢,三個配合好,就次次都得。」
阿財把那團棉花糖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,擦了擦額頭上的汗。
「大佬,我多練習幾次,明天應該就能出攤了吧。」
「不著急。」周秉文說。
「你回家再自己練一天,等到熟絡之後,再開始營業。」
阿財用力點了點頭。
他把那台新裝的自行車推到門口,又回頭看了一眼:「大佬,實在是太感謝你。」
「你賺到錢就是謝我。」
周秉文擺了擺手,「記住,招牌掛『靚仔棉花糖』,做的糖要靚,價錢不要亂改。你賣得好,我的名聲先值錢。」
阿財推著車走了。
周秉文站在鋪面門口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然後轉身回到鋪面里,在床板上坐下來。
他得先補個覺。
錢要賺。
但不能用命賺。
不然以後搞不好,錢沒花完,人先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