互助會的事定了之後,周秉文沒再多管。
兩天之後,互助會人員進行了一次全員聚會選舉,他以有事婉拒了參會邀請。而是派阿財代替他參會。
會後阿財將會議選舉結果告訴了他。
會長是林大強,阿財也混了個理事的職務,各區聯絡人也都有了人選。
「林大強的叔叔是在川龍街開飯店的。他叔叔在我們這一片,算是比較有名。」阿財將背後的道道兒講給他聽。
「至於我,則是沾了老闆你的光。」
「正常,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!」周秉文的注意力全在眼前的紙上,對這些私下的事情沒有多想,隨口回復著阿財。
「哦,對了,明天騎上自行車,跟我出去一趟。」
「好的,老闆!」
阿財沒多問,乾脆回道。
見周秉文對這些事情不感興趣,便不再多提。
他跟著周秉文幹了快兩個月,已經越發適應助手的身份了。
第二天一早,兩個人騎著自行車出了川龍街。
十二月初港島的早晨,風吹在臉上已經有了涼意。
街邊的茶餐廳剛開門,蒸籠冒著白汽,空氣里混著奶茶和菠蘿包的香氣。
周秉文騎在前面,阿財跟在後面,兩輛自行車一前一後穿過鱟地坊的早市,拐上了青山公路。
天空多是乾淨淺藍,雲絮輕薄稀薄,整月降雨稀少,少有連綿陰雨,唯獨街巷角落、唐樓底層、士多儲物間仍藏著揮之不去的潮意。
「老闆,我們去哪兒?」阿財在後面喊。
「先到旺角。」
「旺角做什麼?」
「看市場。」
周秉文心裡清楚,做棉花糖培訓賺了一筆錢,但一萬塊錢說多不多,說少不少。
開工廠不夠,做批發生意也不夠。
他能做什麼?
這是他在剛來港島時就開始思考的問題。
這個問題,他已經有了答案,並一直為此踐行著。
他有什麼?
他剛來港島時,空有未來的記憶,其他的一窮二白。
如今的他,不僅有記憶,還手握九千三百元的現金,再加上一個港島棉花糖同業互助會名譽會長的頭銜。
曾經剛穿越的時候,他自詡主角,內心高傲。
幻想著來到港島,先去股市里大殺四方,賺了錢之後,四處出擊,拳打李超人,腳踢英資洋行,再和那些後世耳熟能詳的港星們來一段不得不說的故事。
但是南下港島的那段旅程,徹底改變了他。
他周秉文歸根結底,無論是上一世,還是這一世,都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小人物。
充其量就是有了一些未來記憶。
這個記憶還是以底層小人物的視角來看到的。
如果他因此而自大,看不起天下人。
那麼他一定會在那些記憶覆蓋不到的位置摔跟頭。
所以他這輩子,夢想依舊是當大亨,但是當大亨的路,他要一步一步的走。
所以,他的第二次,準確的說是第三次創業,依舊不那麼體面,不那麼高大上。
糖果!
這是他特地選定的新賽道。
港島人愛吃糖。
過年過節都少不了糖,街邊小孩口袋裡常揣著幾顆糖,茶餐廳結帳時會送一粒薄荷糖。
糖果這東西,單價低、消耗快、復購率高——只要做得好吃,不愁賣不掉。
但做什麼糖,得先看市場。
他依舊遵循沒有調查,就沒有發言權的準則。
而且他的調查不是剛剛開始,在上個月,培訓工作走上正軌之後,很多工作就交給了阿財。
他則騎著自行車,開始在香港大街小巷溜達,懷裡揣一本筆記本,邊走邊記。
決定做糖果生意的決定,就是在這期間做出的。
可是糖果做出來容易,怎麼賣出去,卻不容易,如今他正是為這一點發愁。
旺角的花園街是香港最熱鬧的市集之一。
上午十點剛過,街上已經擠滿了人。
賣布的、賣鞋的、賣雜貨的,攤位一個挨著一個。
周秉文把自行車鎖在街口的欄杆上,帶著阿財鑽進人群里。
他一家一家地看。
街邊有幾家賣零食的雜貨鋪,玻璃櫃檯里擺著各種糖果。最便宜的是那種用蠟紙包的水果硬糖,一分錢一顆。稍微好一點的奶油糖,兩分錢一顆。大白兔奶糖擺在最顯眼的位置,十塊錢能買四斤。
周秉文在一個櫃檯前面蹲下來,隔著玻璃數了數裡面的品種——水果硬糖、牛奶糖、薄荷糖、陳皮糖,種類不多,包裝也粗糙,但買的人不少。
他站起來,繼續往前走。
走到街角的時候,他看見一個賣叮叮糖的小販。
那人推著一輛木頭車,車上放著一大塊琥珀色的麥芽糖,用油紙蓋著。
有人來買,他就拿一把小錘子和一把鑿子,在糖塊上鑿下一小塊,「叮」的一聲響。一塊糖賣一分錢,小孩們圍了一圈,舉著硬幣等著。
阿財在旁邊看了一會兒,湊過來低聲說:「老闆,這不就跟咱們以前賣棉花糖差不多?」
「不一樣。」周秉文說,「棉花糖是看個新鮮,這糖是吃個實在。一年四季都有人買。」
他又問那小販:「老闆,你這糖一天能賣多少?」
小販抬頭看了他一眼,警惕地沒答話,低頭繼續鑿糖。
這是街頭調查常見的情況。
周秉文這一個月來經歷了許多回,早已經習慣。
他沒追問,轉身走了。
接下來幾天,他們跑遍了旺角、深水埗、油麻地的街市和雜貨鋪。
到了第五天,周秉文把本子攤在桌上,一百頁的筆記本,上面記的滿滿當當。
他開始復盤這一個多月來調研到的信息。
阿財就在旁邊看著,大氣都不敢喘,生怕打亂他的思路。
調研的結果有好消息,也有壞消息。
壞消息就是,港島當下的糖果市場早已分層固化。
外人想要分一杯羹,很難很難。
根據調研報告。
港島的糖果市場,大致分幾層。
最底層是街頭小販賣的散裝糖,叮叮糖,一分錢一顆,沒有包裝,現買現吃。
中間一層是雜貨鋪里賣的袋裝糖,幾毛錢一包,有簡單的紙袋包裝。大部分是大陸過來的,還有一些是本土糖果廠生產的。
最高一層是百貨公司和洋行里賣的進口糖,包裝精美,價格也貴。
底層走量最大,但利潤薄。
中間層利潤稍好,但需要包裝和渠道。
高層他目前夠不著。
洋人的月亮更圓,這種根深蒂固的觀念不是他能改變的,只能交給時間。
周秉文翻到本子後面幾頁,那裡記著他從各處打聽來的信息。
有港島各個糖果廠商的公開信息。
椰子糖龍頭甄沾記,史密夫糖果廠,安樂園,振興糖果廠等等。
這些市面上成型的糖果廠商各守一隅。
價格從高到低,占據了所有生態位。
其中黃竹坑的甄沾記憑藉椰子糖獨霸一方,自動化生產線遙遙領先,幾乎壟斷椰子糖果賽道;
就連他,也只能避其鋒芒,椰子糖暫被排除。
筲箕灣振興大批量生產廉價水果硬糖,依靠低價鋪滿大街小巷;
振興糖果走的是高性價比,薄利多銷的路徑。
某些方面和他的打算有了重合,以後必然要做過一場。
中環安樂園深耕西式糖果與禮盒,瞧不上幾分錢一粒的散裝生意;旺角新近崛起的史密夫專攻鳥結糖、軟飴,只是廠房狹小,產能始終難以做大。
各家各有壁壘,卻又普遍存在盲區,要麼品類固化,要麼品質粗糙,或是定價脫離底層大眾。
這些糖果公司在大亨眼裡可能並不起眼,但是也絕非他現在能對抗。
對於他這個手裡現金還不足一萬元的挑戰者來說,硬剛無異於以卵擊石,自取滅亡。
壞消息很多,但是周秉文有自己的優勢,他從這些密密麻麻的壞消息里,看到了好的方面。
好消息就是,港島的糖果行業成熟,供應鏈完善。從原料、設備、到市場,路徑已經被前人走通順了,只要花錢,就能很輕鬆的解決從零到一甚至到十的過程。
而後面的路,只要能找到創新點,就能在一眾老牌勢力的夾縫中,做到彎道超車。
歸根結底,只有一個字。
要智取!
一個點子,緩緩浮現在他的腦海中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