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輛載貨三輪車從街角拐進來,車斗里碼著幾個大麻袋,麻袋鼓鼓囊囊的,堆得老高。
騎三輪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,穿著灰布衫,頭上戴著一頂舊草帽,到了廠房門口剎住車,跳下來朝周秉文喊了一聲:「周老闆!貨到了!實在不好意思,晚了點,你看看數量對不對!」
周秉文走過去,拍了拍麻袋。
布料厚實,手感挺括,是他要的那種。
「飛燕汪老闆那裡做的?」
「對!汪老闆親自盯的貨,」那人擦了把汗,「兩天的工,廠里二十幾個工人加班加點趕出來的。汪老闆說讓你先驗貨,有什麼不滿意的儘管說。」
周秉文示意阿財去拿剪刀。
阿財跑回廠房裡,拿了把剪子出來,周秉文接過去,剪開一隻麻袋的封口線。
裡面整整齊齊地疊著一摞紅色馬甲。
他抽出一件展開來,和他設計的差不多,短款無袖,領口寬鬆,腰側有鬆緊收口。
細節上飛燕針織廠明顯做了優化設計,更加符合這個時代的審美。
布料厚實,顏色是那種鮮亮的紅,正面右下角印著四個字「寶福記糖果」,背面印著八個大字:「買糖果,只選寶福記。」
字跡清晰端正,紅底白字,在晨光里特別扎眼。
周秉文翻來覆去看了看,又摸了摸領口的鎖邊,針腳勻稱細密,沒有線頭,沒有跳針。
他把馬甲遞給梁志財。
「你看看。」
梁志財接過去抖開,在身上比了一下,咧嘴笑了:「老闆,這料子可以啊,摸著手感不差。我都想要一件。顏色也鮮亮,穿出去走街上老遠就能看見。」
周秉文又抽了幾件出來檢查,都差不多。
他朝送貨的人點了點頭:「沒問題。幫我謝謝汪老闆,下次還找他。」
「好嘞!那我先走了,車上的貨都在這兒了,一共兩百五十件,你點一下數。」送貨的人說完,蹬著三輪車走了。
周秉文把地上那幾袋馬甲搬到廠房門口,碼成一排。
「大家先別走!」
兩百多人正圍著各自的自行車研究前兜怎麼加固,聽到周秉文這一嗓子,紛紛抬起頭來。
「剛才說了,還有東西發給你們。就是這批馬甲。」
周秉文從麻袋裡抽出一件紅馬甲,舉起來抖開,讓所有人都能看見。
「這件馬甲,是送給各位兄弟的。以後大家出攤,就穿著這件馬甲。」
人群安靜了一瞬,隨即爆發出嗡嗡的議論聲。
「送我們的?」
「這上面印的什麼字?」
「寶福記糖果……買糖果只選寶福記……這是幫文哥打GG啊?」
周秉文等議論聲稍歇,才開口:「沒錯,是幫我打GG。但這GG不白打——往後大家穿著這件馬甲出攤,街坊四鄰一看就知道你們是寶福記的銷貨點,買糖自然找你們。你們不需要主動吆喝,馬甲替你喊了。」
「再說了,這件馬甲當外套穿也實用,擋風、耐髒,比你們那些破褂子強。」
人群里響起一陣笑聲。有人喊:「文哥,這馬甲不要錢?」
「不要錢。送你們的。」
「那敢情好!白撿一件衣裳!」
周秉文笑了一下:「大家按剛才登記的順序,一個一個上來領。阿財,你發。」
梁志財站到麻袋旁邊,拆開封口線,把馬甲一摞一摞地掏出來碼在桌上。
互助會的人按著拿貨時的登記順序,一個一個走上前領馬甲。
第一個上來的還是阿星。
他接過紅馬甲抖開看了看,二話不說就套在了身上。
馬甲稍微有點長,但整體還算合身。
他低頭看了看胸口的字,又扭過身子看了看背面的字,咧嘴笑道:「文哥,這馬甲穿上立馬精神了!」
「精神就好。」
周秉文說,「以後就穿著它出攤。」
阿星拍拍胸口的布面:「放心吧文哥,我天天穿!」
後面的人一個接一個地領。
有人當場套上試了試,有人疊好了塞進自行車筐里說「回去再穿」,還有人拿到手之後摸了摸料子,跟旁邊的人嘀咕:「這料子不錯啊,比我自己買的那件還厚實。」
有人邊穿邊念背後的字:「買糖果,只選寶福記——文哥這GG詞想得夠直的。」
「直了好。」另一個人接話,「越直人家越記得住。你要是拐彎抹角的,人家聽都聽不懂。」
兩百多件馬甲發完,廠房門口的空地上站滿了穿著紅馬甲的人。
鮮亮的紅色在灰撲撲的唐樓街巷裡格外醒目,遠遠望去像一片移動的紅雲。
周秉文走到高處,聲音拔高了幾度:「各位兄弟,咱們的糖果今天就開始賣了。大家穿著馬甲、推著自行車、前兜里裝著糖,走到哪裡都是寶福記的招牌。我不催大家賣多少,能賣一斤是一斤,賣不掉的拿回來退。」
「大家記住,咱們是踏踏實實做生意的,不偷不搶不坑人。賣糖的時候該怎麼吆喝就怎麼吆喝,笑容多一點,態度好一點,生意自然會來。」
「文哥放心!」人群里有人喊了一聲,「我們不會給你丟臉的!」
「對!穿這件馬甲出去,就是代表寶福記!」
「走啦走啦!開工了!」
人群開始散開。
有人推著自行車往巷口走,有人蹲下來把前兜里的糖重新碼了碼,還有人掏出一塊糖剝開糖紙咬了一口,邊嚼邊跨上自行車。
紅色的馬甲一輛接一輛地匯入街巷的人流。
有人騎得快,紅色很快消失在拐角;有人騎得慢,一邊騎一邊低頭看胸口那四個字,像是在確認自己身上真的穿著一件「寶福記糖果」的紅衣裳。
阿星跨上自行車,前兜里裝著二十斤糖,身上穿著紅馬甲。
他回頭看了一眼廠房門口的周秉文,喊了一聲:「文哥!我今天要是賣不完二十斤,明天就不回來見你!」
周秉文沖他擺了擺手:「賣不完就退,別硬撐。」
「那不行!穿著你這件馬甲,我怎麼也得賣完!」
他一蹬腳踏板,自行車竄了出去,紅色馬甲在晨風裡鼓起來,獵獵作響。
周秉文站在廠房門口,看著那些紅馬甲一個接一個地消失在大角咀的街巷裡。
巷口的風灌進來,帶著十二月清晨的涼意,吹在臉上清冷冷的。
梁志財走到他旁邊,手裡還攥著一件沒發完的馬甲:「老闆,剩了十二件,留作備用的?」
「你不是喜歡嗎?自己拿,剩下的交給王建平,把這些馬甲當做獎品,獎勵給這幾天表現好的工人。」
「得嘞!」阿財喜滋滋的拿出一件,當場穿在自己身上。
王建平也從廠房裡走了出來,手裡端著一杯熱水,遞給周秉文:「老闆,喝口水。今天這一上午夠忙的。」
周秉文接過來喝了一口,熱水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。
「老王,你說今天咱們寶福記這個糖果能賣多少?」阿財臭美了一會兒,拐了拐身旁的王建平。
王建平想了想:「第一天不好說。有人敢開口,有人不敢開口。但那些穿著馬甲出去的,就算今天一斤沒賣,街坊四鄰也記住了他們衣服上那幾個字。」
周秉文端著杯子,聽著兩人的對話,沒有插嘴。
巷口的風又吹過來,帶著街市上嘈雜的人聲和遠處工廠的機器轟鳴。
那些聲音混在一起,隔著幾條街傳過來,模模糊糊的。
他站在廠房門口,看著空蕩蕩的巷口,那些紅馬甲已經一個都看不見了。
它們已經散進了港島的大街小巷裡。
他從沒有指望這點東西就能讓寶福記大賣特賣。
現實不是小說,開不了掛。
但是最起碼,這能讓寶福記三個字進入到港島人民的視野里。
哦——港島有一家賣糖果的公司,叫寶福記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