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辛苦半生,為港府賣命一輩子,臨老為自己、為家人謀一條後路,不過分吧?」
黃耀宗目光直直看著周秉文,似乎要尋求一個答案。
周秉文神色不動,輕輕點頭:「人之常情,理所應當。」
聽到這句答覆,黃耀宗徹底放下心來,於是不再打官腔,直接說出心裡的打算。
「沙咀道轄區內,有一塊政府閒置荒地,年後港府準備公開拍賣,地塊位置極好,如果能拿下來,無論是建成大廈,還是建成住宅,利潤都很豐厚。不過競標門檻很高,不是一般人能拿到的。」
周秉文聞言,挑了挑眉,故作糊塗:「不知道黃探長的意思是?」
「我可以讓你拿到這塊地!」
黃探長語氣中帶著十足的自信。
「整個沙咀道的報備、審批、競標、維穩,都是我說了算,只要我點頭,這塊地就落不到別人手裡。」
周秉文聽完,心裡一片平靜,但是面上卻露出一絲興奮與遲疑。
「可是,探長,您知道的,我現在在房地產方面,根本沒有任何經驗,若是到了我的手裡,恐怕會誤了探長您的大事。」
黃探長擺了擺手,不讓周秉文有拒絕的機會。
「房地產而已,不就是買塊地,蓋棟樓,然後拿出去賣嘛,能有什麼難的,你們年輕人腦子活,這點小事怎麼能難得倒你們!」
「做房地產,最關鍵的就是背景人脈。」
「而我,就能當你的人脈!我幫你全程打通關係,掃清一切障礙,確保你能以最便宜的價格拿到土地。」
說完,包間裡安靜了下來。
就等著周秉文的最終答覆。
「周老闆,這送上門的好處,有什麼遲疑的?你剛剛不是還說天予不取,反受其咎嗎?」陳警官輕咳一聲,對周秉文進行提醒。
暗示他沒有拒絕的權力。
要是拒絕了,那就喜事變成不喜事了!
「請問黃探長,我要付出什麼?」良久,周秉文才緩緩開口。
「我知道你名下沒有地產公司,所以你趁著這段時間,去註冊一家,所有資金、成本、風險都由你承擔。」
「地塊落地,項目啟動之後,新公司我只要你百分之十的永久乾股。」
「而且我不會幹涉你的經營,只拿分紅。」
聽到這裡,周秉文心中一動,這怎麼跟方老爺子一樣的模式,該不會這黃探長是和方老爺子學的吧?
不過方老爺子是用自家的公司來作籌碼,而黃探長則是用政府的土地來作籌碼。
性質完全不一樣!
而此時,陳警官則坐在一旁低著頭假裝喝茶,全裝作聽不懂,聽不見,不知情。
周秉文垂著眼眸,心頭快速盤算著其中利弊。
黃探長不乾淨,這毋庸置疑。
過幾年港府就要成立廉政公署,對方必然會被清算。
此時上了他的船,到時候說不一定會被牽連。
但是拒絕也不行。
哪怕對方就要退休了,但是只要一天還在探長的位子上,要搞死一家小企業,簡直不要太容易。
自己和潮州幫那些大佬有一份交情,但那只是水面交情,不會有人為了他,去得罪一位華探長。
更關鍵一點。
這老傢伙想的挺美,就在一個項目上幫忙,卻想著拿百分之十的股份,吃他一輩子。
也不怕噎死你個老東西!
他在心裡給黃耀宗這老登連上了十八般酷刑。
心中彎彎繞繞一大堆之後,他終於下了最後決定。
「探長看得起我,是我的福分啊!」
周秉文滿臉感激:「行,就按照探長說的辦,我回去就找人,立即成立一家置業公司。一定不辜負探長的一番苦心,好好經營,讓置業公司做大做強!」
聽到滿意的答覆,黃耀宗眼底精光一閃,壓在心底的念頭徹底落地。
他臉上再度鋪開儒雅的笑容,拍了拍周秉文的肩膀,仿佛一個寬厚長者。
「好!秉文識大體,會做事,日後必成大器!你也不用叫我探長了,我托大,你直接叫我一聲叔叔。」
「黃叔叔,那百分之十的股份是直接掛在您的名下,還是......」周秉文屁股往黃探長一側移了一個座位,順著杆子往上爬。
「我現在公職在身,不方便持股,暫時由你代持。等我退休之後,會在海外成立一家離岸公司,到時候再轉過去。」
黃耀宗擺擺手,提出了他的想法,說到這裡他話音一轉:「我在港島打拼幾十年,人脈遍及各處,像小陳就是我的得意弟子。到時候依舊能為公司提供庇護。」
這話,就像是在安撫周秉文。
但他從中聽出了威脅。
「那感情好。」
周秉文一拍手掌,顯得很是興奮,「這樣我以後在港島,也算是有關係的人了。經商也就沒有了後顧之憂!」
一番交易敲定,包廂里的氣氛變得更加融洽和睦。
黃耀宗以長輩提攜晚輩的口吻,不斷叮囑著後續註冊公司,對接流程的細節。
作為黃耀宗的弟子以及心腹,陳警官不時在一旁補充。
酒酣宴罷。
黃耀宗看了看時間,抬手整理了一下衣裳,緩緩起身。
「秉文,時間不早了。今天的宴席就到這裡吧!你回去,把該準備的準備好,年后土地拍賣的消息出來,我會第一時間通知你。」
「勞煩黃叔叔費心了!」
周秉文立刻起身,姿態恭敬,主動上前引路,「我送您下樓。」
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包廂,陳景山很有眼色地留在後方收拾殘局,並未跟隨。
行至一樓大堂,燈火明亮通透,褪去了二樓包廂私密的暗流博弈,滿是酒樓的熱鬧煙火氣。
往來食客衣著光鮮、談笑風生。
走到前台時,周秉文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:「黃叔叔,我記得您好像有什麼東西,寄存在前台,別忘了取。」
黃耀宗腳步一頓,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,面上卻故作淡然,淡淡擺手:「你這孩子,太客氣了。」
嘴上推辭,腳下卻沒有半分拒絕的意思。
酒樓前台管事見狀,連忙將周秉文先前寄存的手提袋子取了出來,雙手恭敬奉上。
手提袋外表樸素無華,看著只是尋常禮品袋子,內里卻是頂級菸酒好茶,最底上還壓著厚厚的六千六百六十六元紅包。
黃耀宗隨手接過,掂了掂份量,又朝袋子裡瞅了瞅,心中已然有數。
「有心了。」黃耀宗輕笑一聲,提著禮盒,走出酒樓大門。
門口早有警車在等候著。
陳警官在後面姍姍來遲。
路過周秉文身邊時,他耳邊傳來幾聲低聲:「陳警官,過幾日,會有禮品送到府上。」
他回頭看了看面帶笑容的周秉文,微微點了點頭,然後快步跟上黃耀宗的步伐,也鑽進了警車。
除夕前夕的荃灣夜色,溫柔又繁華。
街邊掛滿紅彤彤的新春彩旗與燈籠,暖黃燈火沿街鋪展,照亮熙攘的街道。
街頭小販叫賣聲、路人談笑聲、來往車輛的鳴笛聲交織在一起,年味滾燙,煙火繁盛。
隨著車門輕關閉合,黑色轎車緩緩啟動,車燈劃破夜色,平穩匯入街道車流,漸漸遠去、變小,最終消失在街巷拐角的燈火深處。
酒樓門前的晚風輕輕拂來,帶著歲末的微涼,吹散了席間的酒意。
周秉文立在原地,默默地看著眼前的燈紅酒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