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風掠過街巷樓宇,吹走了白日的喧囂。
周秉文換了一身休閒衣服,乘車前往享和街赴宴。
黃探長家就在這裡。
車子穩穩停在街邊。
一棟獨立三層新式唐樓靜靜佇立在街巷背面,倒是一處鬧中取靜的好地方。
唐樓外觀樸素規整,外牆乾淨利落,沒有嬌奢雕花,也沒有華麗的燈飾,看起來和普通的民居沒有什麼區別,透著一股子低調清貧的味道。
李國平留在車上等候著,周秉文提上禮品,獨自上前敲門。
不一會兒,一位順德媽姐前來開門:「是周先生吧?快請進。」
「勞煩阿媽帶路。」
媽姐側身引著他往客廳走,語聲恭謹有度。
「老爺同夫人已經在廳里等候周先生,傍晚天涼,家中已備好了熱茶。」
二人沿著青磚小逕行至屋內,媽姐抬手輕輕掀開布簾,向內通報:「老爺,太太,周先生到了。」
「秉文來了。」黃探長一身素色家常唐衫,聽到通報起身迎接。
緊隨其後的是他的一妻一妾。
正妻黃李月娥帶著傳統主婦的禮儀,淺淺含笑頷首:「周先生遠道而來,辛苦了。」
「冒昧上門叨擾,一點薄禮,不成敬意。」
周秉文臉上自然而然帶上親近卻不顯諂媚的笑容,將手中禮品順勢遞上。
「哎呀,難得來家裡吃飯,何必這麼客氣!」
黃探長客氣一句,然後接過禮品遞給一旁的媽姐,隨即熱情招呼,「快進來坐,今天咱們好好喝一杯。」
「探長盛情相邀,我無論如何也要過來。」
周秉文順勢邁步走入廳中,話中意有所指。
聽到這話,黃探長露出滿意的笑容,只覺周秉文識大體,知進退。
「去叫少爺小姐下來,見見貴客。」黃夫人對站在遠處候著的傭人吩咐道。
傭人點了點頭,連忙走上樓。
不一會兒,黃家的三個少爺小姐就陸續下樓。
黃探長抬眼看向三個子女,然後分別向周秉文介紹了一番,之後語氣帶著幾分大家長式的從容,抬手示意他們上前:「這位就是寶福記的周秉文先生,你們都是同齡人,今日機會難得,要好好相處,以後也可以多交流交流。」
長子阿瑟黃聞言,身姿端正地躬身行禮,語氣恭敬:「明白,父親。」
禮畢,他轉身看向周秉文,目光審視一眼,然後低著頭:「周先生好。」
周秉文看著眼前明顯三十歲左右的「同齡人」,嘴角扯了扯,然後馬上站起身分別與三人握了個手:
「你們好,我是周秉文。」
這時,媽姐快步走入客廳:「老爺,太太,菜式都已備妥,可以入席了。」
「那咱們邊吃邊聊。」
黃探長招呼一聲,眾人一起移步隔壁餐廳。
周秉文踏入餐廳內微微一怔,諾大一張圓桌,卻只擺放了四把椅子。
搞不清楚情況,他只好默默跟在黃探長身後,依著對方的示意落座。
黃探長的妻妾坐在他的左右手,而他的三個子女就像傭人一樣站在不遠處的角落。
黃探長拿起公筷,慢悠悠開口,語氣風雅:「秉文,平日裡忙於生意,怕是少有閒暇品讀文史美學吧?我閒暇在家,總愛和人探討幾句藝術與處事的哲思。」
黃夫人順勢接話:「是啊,世事和書畫相通,進退取捨,皆有章法。」
二人你一言我一語,從嶺南畫作聊到做人格局,說的話雲里霧繞,周秉文一時間摸不著頭腦,以為其中是不是有什麼暗示深意,只好認真聽著,時不時附和一句。
或許是聊得沒詞了,黃探長看了一眼角落的兒子:「阿瑟,請坐。」
黃探長長子阿瑟黃聞言緩步走上前來,垂手安靜立在桌旁。
「給周先生夾菜。」
阿瑟應聲上前,拿起桌上公筷,微微俯身,動作拘謹又認真,往周秉文碗中夾上一筷清蒸魚肉。
夾完之後便半蹲在母親黃夫人身旁,脊背繃的筆直全程不多言語。
黃探長轉而看向周秉文,臉上重新浮起笑容,仿佛這一幕再尋常不過:「小孩子平日在家規矩慣了,難得上桌陪客,秉文不必拘束。」
「探長家風嚴謹,貴公子規矩有禮,日後必成大器。」
周秉文面上依舊維持著從容淺笑,適時逢迎一句。
一席飯菜吃的並不漫長,桌上菜餚大多只是淺嘗。席間黃探長偶爾閒話市面風物,不再談論那些玄虛的書畫哲思,氣氛慢慢沉了下去。
「吃的差不多了,秉文,隨我到二樓書房坐坐。」黃探長站起身,語氣間有著不容置疑。
「好,探長請。」周秉文放下碗筷,起身跟上。
兩人走後,黃探長的三個孩子終於可以上桌吃飯了,媽姐連忙將一些涼了的菜端去加熱。
二樓書房。
黃探長坐下之後,隨手指了指前面的椅子。
「置業公司都註冊好了吧?」
「已經註冊完畢了,就等著探長您的通知呢!」周秉文恭敬回話。
「不錯。」
黃探長靠在椅背上,活動活動筋骨,語氣放鬆。
「警署有一塊公務地皮,位於沙咀道中段,挨著大河道交界,足足有三萬六千尺。這塊地閒置許久,我已經上報工務司署辦理釋放出讓的手續,內部流程正在推進,相關信息將會刊登在報紙上,土地將在一個星期之後進行公開拍賣,底價四十三萬二千元。」
說著他抬眼看向周秉文,目光平靜:「你回去提前做好準備,按時參加競標,各個關節我都已經打過招呼,到時候你可以以底價拿下這塊地。」
周秉文心中一動,面上依舊保持著平靜,微微前傾身體:「多謝探長費心安排,這份情誼我記在心裡。只是......這公開競標,難保不會有其他商家也會盯上,我這邊需要準備什麼材料,或是預備哪些手段?」
黃探長擺了擺手,淡淡說道:「流程走的是明面上的規矩,該遞交的資質、標書、保證金這些,你按照規定備好就是。至於是不是會有其他商家參與,那也得有商家能知道這個消息再說。」
具體怎麼操作,他並沒有繼續細說,只是警告道:
「有一句醜話說在前頭,此事僅限於你我二人知曉,萬萬不可向外散播,免得橫生枝節,到時候你我都麻煩。」
「我明白!」周秉文神色一正,嚴肅承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