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港島天光破曉。
寶福記的這場風波,仿佛被清晨的海風盡數吹散,街道車水馬龍、街市煙火升騰,看似一切回歸平靜。
但熟悉港島商界、尤其關注食品糕點行業的人都清楚,事情依舊懸在半空,未曾真正落幕。
特別是昨天紅馬甲互助會的這場行動,讓很多人開始重新審視起了周秉文。
五百人的紅馬甲,一人再叫上三五個好友,幾千人大張旗鼓的全港島抓人,那麼多隱藏在人群中的造謠者,短短時間就被完全清除,整個行動,有組織,有紀律,展現出來的戰鬥力讓很多人心驚。
港島的所有社團、堂口、字頭無一例外都在警署掛了號,不管私底下如何無法無天,明面上都不敢大張旗鼓的搞事情。
但是紅馬甲完全不一樣,他們既沒有違法,也沒有亂紀,那些黑色地帶的黃賭毒更是沒有人碰......哦,或許有些人碰了黃,但這不重要。
他們平時都是一些老實巴交做生意的人,關鍵還都是潮汕籍貫的,一個普普通通不起眼的會員,或許跟哪個潮汕大佬就有著一絲沾親帶故的關係。
這些人,警署根本不能像對待社團一樣對待他們。
而該如何對待這個叫作紅馬甲的互助會,以及互助會背後的掌舵人,已經成為了港島很多有心人,正在思考的問題。
另一邊,人雖然被抓了,但是謠言並不會一下子消失。
市井街坊的議論聲從未停歇,二批商鋪的觀望心態絲毫未減,街頭巷尾依舊殘留著有心人散播的細碎流言。
所有人都在等一個結果。
等寶福記塌房?或是等謠言破碎?
港島政府化驗所,作為全港最具權威性、具備法律效力的官方檢測機構,在金錢的魔力加持之下,以往犯有嚴重拖延症的工作人員,通宵達旦完成了所有加急抽檢工作。
一份蓋著鮮紅官方公章、排版嚴謹、數據詳實的產品質檢報告,正式出爐。
沒有意外,結果自然是全部合規。
港島這邊暫時還沒有專門的法律來規定添加劑使用標準,所以使用的是倫敦那邊的標準。
雖然呆英在添加劑上使用花樣少,但他們使用劑量多啊,資本家們所定的標準自然就高。
按照那個標準,寶福記不僅無超標香精、無過量防腐劑、無劣質原料、無違禁添加,所有生產標準,完全符合港英政府食品經營規範,甚至多項衛生標準、用料標準,遠超港島同業平均水平。
謝兆麟早早便守在化驗所門口,結果一出來,便馬不停蹄的將檢驗報告送去幾家港島頭部日報,準備進行刊登公示。
寶福記公司這邊,市場營銷部何啟文頂著一雙黑眼圈,將一份調研檔案放到了周秉文的辦公桌上。
「老闆,這些就是金門和紅棉兩家公司的資料。你看一下,有沒有什麼遺漏的,我再去查。」
「辛苦了!」
周秉文拿過報告,翻開便看了起來。
「這兩家公司由鄧家兄弟聯手把控,分工明確,捆綁經營。」
何啟文在一旁進行講解:「金門餅家主打高端連鎖烘焙,紅棉餅家主打親民平價路線,兩家品牌互補經營,店鋪遍及港島、九龍,是港島目前規模最大、知名度最高的本土糕點連鎖品牌。」
周秉文一邊聽著何啟文講解,一邊快速翻看著資料,突然資料上的一個字眼,吸引了他的注意力。
轉角鋪面轉租套利模式!
「你跟我說說金門餅家這個轉角鋪面轉租套利模式?」
他的突然詢問,讓何啟文短暫愣了一下,然後迅速反應過來:
「老闆,這個模式是鄧家快速擴張的秘訣,在圈子裡還比較有名。」
「具體操作就是,專門租那種位於街頭十字路口、商圈轉角、人流交匯的黃金轉角鋪,然後與房東簽下大面積長租合約。簽下鋪面之後,他們再分割改造,一部分經營自家餅屋,剩下的多餘鋪位,則拆分轉租給茶飲、零食、雜貨、小吃商家。」
「這些年港島經濟快速發展,街上鋪面租金一年高過一年,單單這一手,就讓他們賺的盆滿缽滿。」
周秉文微微頷首:「既然這個模式圈子裡都知道,那就沒有人去複製嗎?」
「肯定有人眼紅。但是鄧家占據了先發優勢,紅棉餅家在五零年就成立,然後他們很早就按照這個模式來操作了。目前港島大部分轉角黃金鋪面,幾乎都被鄧家長租鎖定,後來者很難再搶占優質地段。」
聽到這個解釋,周秉文一時間有些無從下手。
盤外招他倒是能想到一大堆法子,去搞死鄧家。
像這種二房東拆分老式唐樓租賃的標準,在法律上並沒有明確規定,本來只是一家鋪子的,你同時塞進去好幾家,這樣操作必然會帶出很多隱患,其中最逃不過的就有消防問題。
那麼多家店鋪擠在一起,但凡發生個火災,鄧家都要吃不了兜著走。
但是他如今是個體面人,不能再這樣幹了。想干翻對方,只能從商業手段上著手。
揮了揮手,讓何啟文離開。
周秉文又想了一會兒,也沒有想到合適的辦法,便只能暫時將這個念頭壓下。
末了,安慰自己一句。
三年河東,三年河西,莫欺少年窮!
叮叮叮叮!
桌上的電話響起。
周秉文連忙拿起電話,以為是不是鄧家又耍什麼陰招了。
「秉文,沒有打擾你吧?」電話一頭,梁社長的聲音傳了出來。
「梁社長?」
聽到不是公司的事情,周秉文鬆了一口氣,恢復了輕鬆笑語:
「哈哈,怎麼會呢?梁社長親自打電話過來,我想是有好事通知我了。」
「不錯,心態挺好,看來問題不大。」
梁社長意味深長的隨口說了一句之後,然後說起了正事:「這次給你打電話,是想和你說一聲,之前寄的包裹,已經寄回你的老家了。」
「真的?太感謝了!」
周秉文聽到這個消息,一時間鄧家帶來的晦氣仿佛都消散了不少。
「小事一樁罷了。」
梁社長說的輕描淡寫,但是周秉文知道像這種操作,在這個特殊年代,對方背後要擔多大風險。
他相當於是欠了梁社長一個大人情。
不過欠人情好啊!欠了人情,他自然需要上門還人情。
一來二去這關係不就熟絡了嘛!
自從梁社長上門找過他之後,他便花心思了解了一下樑社長的身份。對方五十年代就在港島擔任通訊社負責人,全權負責港澳地區事務。
這麼多年來,無論是大陸還是港島,無論外面有什麼風浪,梁社長都是任憑風浪起,穩坐釣魚船。
讓周秉文不禁心生佩服!
「梁社長,對您來說是小事一樁,但對我這個獨自在外漂泊的遊子來說,這是天大的恩情啊!」周秉文語氣真摯,想結交是一回事,但是梁社長幫了他,這一點也做不得假。
二者並沒有任何衝突。
周秉文說完之後,電話里傳來梁社長的爽朗笑聲。
會感恩的孩子,誰都喜歡!
兩人又簡單聊了幾句,從始至終,話題都默契的避開了關於寶福記這兩天的事情。
梁社長身份特殊,在港島一言一行都無比敏感,周秉文自然不會不識趣的上門求助。梁社長也不會做什麼承諾。
咚咚咚!
辦公室的門被敲響。
「秉文,有事情就去忙吧!」
敲門聲梁社長在電話里也聽到了,便主動開口道:「你還年輕,經歷點挫折不是壞事,遇到事情要多想想。這個世界上,沒有任何一個對手是毫無破綻的。就像下圍棋一樣,不管盤中對手勝率再怎麼高,只要抓到他的破綻,就能一招反敗為勝!」
「謝謝社長指點,我明白了!」
周秉文感激一聲,方才掛斷電話。
「請進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