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十二，宜出行。
進入到四月之後，港島的氣溫漸漸轉暖，雨水也多了起來。
昨天晚上下了半夜的小雨，路面濕漉漉的。
一大早，周秉文一行便開著車前往紅磡火車站。
「老闆，你怎麼不帶著老王一起去？」
梁志財和周秉文一起坐在車後排，好奇詢問道：「老王也是從大陸過來的，他應該也想回去看看吧？」
「公司這邊需要建平坐鎮。而且他還要籌備自己的婚禮呢，等我們回來，就能喝他的喜酒了。」
周秉文一邊說著，一邊將車窗降了下來。
濕潤的涼風迎面吹來，讓整個人都清醒了不少。
這些話自然只是表面原因，更主要的還是王建平自己不想回去。
當然，這些話就不方便和梁志財他們說了。
坐在副駕駛的葉明珠，聽到他們說起了喝喜酒的事情，一下子來了興致，回過頭說起了八卦：「老闆，我覺得王總那個女友有點勢利眼，還心機多。感覺根本配不上王總，也不知道王總是怎麼看上她的。」
「咳咳！」
周秉文聞言哭笑不得，輕咳一聲，故作嚴肅道：「不許胡說。」
「哦！」
葉明珠不好意思的縮了縮腦袋，回過頭去規規矩矩坐好。
周秉文又補充道：「李慧珍雖然心思重了一點，但是人不壞。而且蘿蔔青菜各有所愛，既然建平認定了對方，咱們祝福就好。」
本來他還想再說一句「假如以後你......」這種話的，但是突然發現這話爹味太重，於是立馬止住了。
吾日三省吾身，老闆當久了，他這說教的毛病得改改。
一車人閒話著，不一會兒，車子就到了車站石階前。
他們一下車，便有商會的工作人員上前指引：「周先生，觀展的其他商號人員都在前方廣場左側空地上集合，即將進行點名登記。」
「我知道了，我們這就過去。」
周秉文微微頷首，抬眼望著遠處人頭攢動的廣場，人還不少。
「走吧。」等李國平停好車，他才輕聲開口，帶著幾人朝著集合點走去。
這年頭，能拿到廣交會參會名額的，都不是一般小商號。
畢竟能賺錢的活計，無論什麼年代，都輪不到普通人。
現場這些人要麼是深耕進出口、土產、茶葉、輕工食品的老牌商號，要麼就是有著影響力的華僑子弟。
不管做什麼的，都想來摻和一手。
現在內地的農產品，以及手工業產品價格低廉，只需要拿到貨，轉手往外面一賣，就能賺一筆差價。
雖說是集合點名，但是這些老闆們顯然不可能規規矩矩站著。
大家都是三五成群，互相寒暄著。
去廣交會是為賺錢，與這些同行的人社交寒暄，也是為了賺錢，不矛盾。
「周生，你來了。」南泰行的副經理吳家禮，見到周秉文過來，主動打了聲招呼。
「吳先生。」
周秉文走了過去，微笑著點頭致意，「湯先生這次會去嗎？」
南泰行正是湯秉華先生的企業。
「我們老闆前兩天去了南洋，這次委託我去參會。」
吳家禮解釋道，說完，他向周秉文介紹身旁的一人：「周生，我為你介紹一下，這位是遠大貿易的李歡先生，他可是廣交會的常客，每一屆都不落，你要是有什麼不知道的，可以問他。」
「您好！寶福記周秉文。」
周秉文聞言，微笑著向眼前的男子伸出手。
同時打量了對方一眼，四十多歲，中等身材，一身洗的發白的深灰色西裝，手裡拎著一隻磨出邊角的舊牛皮公文包。
是個實幹派。
這是他的第一印象。
「遠大貿易李歡。糖果大王周先生，久仰大名。」李歡與周秉文握了個手，雖然早有耳聞，但是見了真人，他仍然忍不住驚訝於周秉文的年輕。
「遠大貿易的名聲我也早有耳聞，只是一直沒有機會得見李先生。」
周秉文微微一笑，只當是客套。
閒聊片刻，廣場前方傳來商會領隊的喊話聲：
「各位商號代表，登記完畢，全員就位，準備進站登車，統一出發前往羅湖過關！」
嘈雜的廣場瞬間安靜下來。
李歡抬手一笑：「周生，先登車，有空再聊。」
周秉文微微頷首。
然後隨著人流朝車站內走去，身後葉明珠提著一個小包包，梁志財和李國平一人兩個行李箱。
他們兩個這次就是跟來做苦力的。
紅磡火車站專門開設了專列，專門負責運送廣交會代表團。
一眾商號代表按照指引有序上車，也不再和剛才一樣喧譁，畢竟大家都是混跡商場的老行規，知道什麼時候該守規矩。
落座不多時，列車鳴笛啟動，車輪滾滾，一路向北。
窗外港島的街景、洋房、商鋪快速倒退，漸漸被成片的田野、水塘、低矮村屋取代。
海風漸遠，似乎內陸的氣息，透過車窗縫隙撲面而來。
半個多小時之後，列車停靠羅湖口岸。
車上的人在商會領隊的帶領下，有序下車，沿著人行通道走上羅湖橋。
四月的河風掠過鵬城河，橋面上鐵皮頂棚遮擋住零星日光，橋的兩頭，一邊是港島九龍海關，一邊是內地的邊檢與海關查驗大廳 。
周秉文站在羅湖橋上，看著橋下的水，怔怔發神。
「老闆，你怎麼了？」
身後的葉明珠關切的詢問。
「沒有什麼。」周秉文搖了搖頭，「資料準備好，馬上要檢查。」
雖然他們是廣交會統一代表團，享有團體備案，卻並不等於免檢，依舊要執行人人過篩、行李開箱查驗的流程，只是不用像普通探親旅客那樣長時間排隊等候。
商會領隊拿著厚厚的團檔名冊，先到窗口遞交全部人員備案資料。
後面的隊伍分成數列，分批進入查驗大廳。
大廳陳設簡陋，水泥地面，長條查驗台一字排開，關員身著草綠色制服，神色嚴肅 。
在這種崗位上工作，又正值特殊年代，他們的一言一行都有著嚴格標準，不能亂說一句話。
葉明珠把公文包抱在懷裡，心裡微微繃緊，將參會證、商號備案證明、團體入境手續一一理好。
輪到他們這一組，邊檢人員先核對人證，比對照片，在證件上敲下入境印章。
「把行李全部放上查驗台。」關員面無表情，語氣平淡。
梁志財和李國平將手中的行李箱抬上檯面。
不過裡面只有一些生活用品以及幾人的換洗衣物，所以很快就查完了。
又翻檢葉明珠的公文包，單據、筆記本、鋼筆盡數拿出來過目。
「有沒有攜帶外幣、收音機、違禁印刷品？」關員抬頭看向領頭的周秉文，詢問道。
周秉文神色平靜：「沒有，我們帶的東西都在這裡了。」
關員又掃視一遍幾人衣著，沒有發現異樣，核對名冊上的名字，落下印章：「手續齊全，可以入境。」
一行人把物件重新歸置回箱包，跨過查驗線。
一步踏過，身後是香港，身前便是內地的土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