使用港中旅發放的午餐券在鵬城站吃了一頓簡單的午餐，時間來到了十一點四十五。
周秉文此時吃完了午飯，在港澳僑胞專用候車廳里四處溜達了一下，還走到一個窗子邊，踮著腳跟往外邊瞅了瞅。
同行的其他商人，互相談論的都是商業上的事情，但是他更多的是抱著旅遊的心態過來的。
這時，車站響起了播音員的聲音：
「旅客同志請注意，開往羊城方向的快91次列車即將發車，港澳同胞請走三號門登車。」
「登車了。」
聽到播報聲，周秉文向幾個手下招了招手。
「老闆，剛才港中旅帶隊的人看了你好幾眼，咱們是不是低調一點？」葉明珠湊到他身邊，低聲說道。
「好吧！」
周秉文從善如流，想到現在的環境，要是被遣返，那就丟人了。
列車三號門，港中旅的接站員舉著藍底白字牌站在門口，機械的檢查著每一個人的證件：「請出示代表證。"
葉明珠從包里掏出幾張硬殼紙代表證——紅底金字"第27屆中國出口商品交易會·港澳代表團"，貼著各自的照片，蓋著外貿局和三辦兩個章。接站員仔細核對人證是否一致。
「沒有問題。」
接站員在名冊上勾了勾，抬手示意放行："三號車廂，軟座預留，上車後按座位號坐，不要隨意換座。途中如有需要，找車廂連接處的乘務員，不要找隨團幹部閒聊。"
最後那句說得平淡，但周秉文聽出意思了，要跟內地工作人員保持距離。
"明白。"他應了一聲，領著人往站台走。
月台上停著一列墨綠色列車，車頭掛著"廣深加掛·快91次"的白底紅字木牌。三節軟座車廂刷成米黃色，和後面那些深綠硬座明顯不是一批貨。車廂門口站著兩位穿藍制服的鐵路乘務員，還有一個戴紅袖標的年輕人，袖標上印"廣交會保衛"。
周秉文一行上了三號車廂。
座椅是翻毛皮面，兩兩相對，中間翻下來一張小桌板。
每排頭頂有白紗簾，過道鋪著薄地毯，比紅磡那趟體面不少。
"第八排。」葉明珠看著手裡的座號條，走在前面尋找座位，「在這裡。」
他們將行李放下之後，才發現對座竟然是剛剛才認識的李歡。
"周生，真巧。"李歡手裡拿著一個搪瓷缸在喝茶，顯然是上車一會兒了。
"李先生那麼快就上車了？」
周秉文微笑著打了個招呼，然後詢問道：「李先生知道這列車什麼時候能到羊城嗎？」
"多來幾次就知道了，這列車時間每年都是固定的。"李歡把搪瓷缸擱小桌板上，"到羊城站三點四十，中間不停站。你別看窗外頭有啥站名，這趟車是特殊專列，沿線會車全讓它。"
正說著，車廂那頭傳來腳步聲。兩個穿中山裝的隨團幹部從車頭方向走過來，手裡各拿一本名冊和一疊語錄，挨排核對人數。
走到他們這排，前面幹部看了一眼代表證：
「寶福記，周秉文。」
周秉文舉手微笑著示意。
「葉明珠？」
「到。」好像老師點名一樣，葉明珠馬上坐直回復。
......
每核對一個，幹部就在手中的名冊上勾一筆。
十二點整，汽笛一聲長鳴，車輪緩動。
周秉文靠窗看外頭，月台退下去，深圳墟的灰磚房、刷著白底紅字標語的牆、挑擔農民被攔在柵欄外頭的身影，一一往後移。
車速起來，窗景變成水田。
四月里秧苗返青，一片嫩黃帶綠，風一吹沙沙響。
遠處田地里冒煙，有生產隊的人在燒荒，周秉文眯著眼睛看去，地方很熟悉，或許南下的時候經過這裡。
車廂里安靜下來。
前排那兩個隨團幹部攤開語錄，低聲念"備戰備荒為人民"，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清楚。
後頭一對南洋華僑夫婦正小聲交談著，用的是閩南語，周秉文一個字也聽不明白。
「周生，你那寶福記做的很紅火，我聽說你們還打算開拓南洋市場？」
坐著也是坐著，對面的李歡主動挑起了話題。
「手裡有點閒錢，準備嘗試一下。」
周秉文笑著點了點頭，但具體沒有細說，交淺言深的道理他還是懂的。
「李先生的公司在南洋可是威名赫赫，以後還請多多照顧。」
「什麼威名，都是同行給面子罷了！」
李歡擺了擺手，「我就是個倒騰貨物，賺點差價的，不像周生你，擁有自己的工廠和店鋪，以後有機會，咱們可以合作。」
「哦？不知怎麼合作？」周秉文微微詫異，「我記得李先生你主要是對接內地的商品，做轉口貿易吧？難不成打算開闢新的渠道？」
「哈哈，我們不僅代理內地的商品，也代理港島的。如果周生以後做其他食品生意，我們可以進行代理。」李歡頗為豪爽，也看得出來是想交好他。
「會有機會的！」
周秉文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。
列車經過常平地段，沒有絲毫停頓，直接駛過。
李歡看了看手錶："十二點四十，按這個速度三點四十能到羊城。"說著，他朝車廂乘務員招了招手：「同志，給我們這裡加一壺熱水。」
乘務員穿藍制服，戴大檐帽，聽到聲音，拿起一個暖水壺走了過來，給他們每人倒了一杯熱水，然後快速離去，全程沒有說一句話。
"這乘務員是鐵路上的，不是大會的人。"李歡端著大茶杯說，吹了吹熱氣，"但你們也別跟人家搭話，人家不跟你聊。"
"真嚴格，那他們豈不是上一天班都不能說幾句話？"葉明珠咋舌。
下午一點多，車過增城。
窗外甘蔗林連片，四月蔗苗半人高，風一吹唰唰唰的響。
「這裡是增城吧？李先生，廣交會有沒有這邊的糖，我這一趟準備採購一些。」周秉文看著窗外的甘蔗林，向李歡詢問道。
"有，但嶺南的糖廠主要在順德和湛江，增城這邊種蔗多是使用本地的土法製糖。"李歡接話，"你們要拿糖，最好去談湛江的一級白砂，別碰土糖，土糖雜質多，你做果汁軟糖會回潮。"
「原來是這樣。」周秉文微微頷首。
"記了。"一旁的葉明珠，凡事聽到什麼有用的知識，都會記下來，回去還要抄錄筆記。
過了增城之後，車裡漸漸熱了起來。
空調軟座是有風扇的，但四月嶺南的日頭毒，車廂中間那台吊扇轉著，風力不夠。葉明珠額上沁了層細汗，從包里掏出手帕擦了擦。
兩點半，車過石灘。
遠處能看見北江支流，水面寬，陽光打在水上反光，有些刺眼。
後面又經過幾個小站，仙村、沙浦、塘美，三點四十，列車準時到達羊城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