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站灰黃外牆，站前廣場全是人。
舉牌接站員、穿藍褂的公社社員、挑扁擔的販子、挎相機的外賓混在一塊兒。
空中飄著樟樹味和機油味。站口橫幅拉著白布紅字："熱烈歡迎各國朋友及港澳同胞參加第27屆中國出口商品交易會"。
"我還是第一次坐這種長途的火車呢！太累人了。"葉明珠站起身，只覺渾身難受。
「這點路程算什麼長途，都沒有出嶺南呢，咱們國家是很大的。」周秉文笑了笑，率先走下車。
他絲毫不覺得累，反而充滿了體驗感。
這一路過來，他覺得唯一不好的，就是不能隨意走動。
只能跟著領隊人員的指引走，開始是商會的，後來是港中旅的，一會兒又是外貿部的。
他們出站不走普通通道，走港澳團專用出口。
三辦一個女同志舉牌喊："港澳的同志，請到這邊！"
眾人依著指引走到一處。
女同志挨個勾了名冊，指著場外停著的解放牌卡車："港澳團坐頭一輛，行李放後斗，人進帆布棚。去東方老樓，路上二十分鐘，別探頭。"
眾人踩著梯子上車。
後斗搭著綠帆布，兩邊長凳。
車發動突突突冒黑煙，葉明珠被嗆得捂嘴。
第一次離開港島的梁志財興奮扒著帆布縫看街景："嘩，原來這就是羊城！"
廣州的街，騎樓連片，招牌殘的殘新的新。
中山路兩旁梧桐剛抽芽，電車"叮叮"響著超車。
牆頭標語密密麻麻："抓革命、促生產、促工作、促戰備""備戰備荒為人民"。
偶爾一段紅磚牆刷著"打倒……"後半截給石灰塗了。
「距離廣交會開幕還有兩三天吧，咱們這麼早過來，豈不是要一直等著？」周秉文對於外面也很好奇，但更想知道接下來的流程。
「這是商會經過這麼多屆之後摸索出來的時間，廣交會來的人一年比一年多，今年最起碼上萬人，如果來晚了，做什麼都不方便。」李歡給出了回答，「今天一天奔波辛苦了，到了賓館好好休息，明天後天主要是熟悉熟悉現場。記得要去三辦服務台領《參展商手冊》和預約條，有時間也可以去大堂側廳聽外貿局簡報。」
「來這麼多人？」
聽到這個數字，周秉文有些驚訝，「這麼說廣交會很熱鬧啊！」
車拐進一條寬路，遠遠看見一片米黃外牆的建築。李歡指著介紹道："這就是東方老樓，羊城賓館。旁邊那棟新建的，外賓住。"
卡車在賓館前停住。
賓館門前梧桐樹落了一地碎芽，風吹過來，混著珠江方向飄來的潮濕水汽。
眾人下車之後，周秉文他們一幫老闆先走進賓館，梁志財他們這些隨行人員則去拿行李。
旋轉門旁武警崗盯著。
大堂大理石地，吊燈玻璃罩，仿皮沙發。前台後頭牆上一排木牌：港澳團住三層、外賓四至九層、三辦接待組二層。
賓館的經理早早就率領工作人員到大堂迎接。
「歡迎各位港澳僑胞蒞臨東方賓館！」賓館經理簡單做了一個歡迎之後，又匆匆離去，生怕多待一會兒，引起不必要的麻煩。
三辦女同志發鑰匙："周秉文先生，三〇七單人。葉明珠小姐三一二女間。梁志財李國平三〇九雙人。六點餐廳集合吃晚飯。"
"謝同志。"周秉文接鑰匙。
走樓梯上三樓。
葉明珠爬三層喘兩口。
「小葉，你著體質不行啊！」梁志財扛著兩個箱子，在一旁笑話她。
「梁部長身體好，怎麼不去東南亞打拳擊？」葉明珠撇撇嘴。
「別貧了，你們趕緊將東西拿到房間，好好休息一下，養足精神。」
周秉文說完之後，來到自己的房間，關上了房門。
房間裡兩床一桌，布置簡單，只有他一個人居住。
一直到這個時候，他才終於能好好看看這個年代。
周秉文走到窗子前，拉開花紗窗，倚著窗台，七十年代的風迎面吹來。
三樓不高，但剛好越過賓館前頭那排冬青和竹籬笆，看見流花路那一截。
路對面是中蘇友好大廈，蘇式老館，米黃外牆，正面一排高立柱，頂上綴著五角星，一副典型的老毛子建築風格。
大廈前頭空地上停著幾輛外賓的黑色轎車，車身洗得發亮，旁邊一個穿綠軍裝、戴紅袖標的哨兵背著槍來回踱步。
左邊不遠就是人民北路，看著剛拓寬沒幾年，還很新。兩邊種著梧桐，四月的葉子嫩黃帶綠，風一吹嘩啦響。
梧桐後頭是嶺南電台的幾幢灰磚辦公樓和一片瓦頂平房，再遠些，流花湖的水光從樹縫裡漏出來，湖面闊，岸邊棕櫚和榕樹混著長，湖心有座小亭子，紅漆柱子，遠遠看像浮在水上。湖另一頭是西苑盆景園的灰瓦圍牆，隱在綠里。
賓館自家院牆下頭，停著幾輛二八大槓，車座套著藍布罩。一個穿灰布衫的阿叔蹲在煤爐邊生火，鋁壺坐上去，突突冒白氣，混著樟樹和濕泥的味道飄上來。
院門旁那株木棉剛落過花，地上一層暗紅的花瓣，被風吹到排水溝邊。
遠處廣播聲從湖那頭飄來，分不清是展館方向還是越秀山方向，大概是《紅燈記》選段，混在風裡，字句聽不真，只聽見胡琴吱吱呀呀。
周秉文趴在窗台，手肘撐著水泥欄杆。
一時間看得出了神。
「老闆，咱們要不要去領取那個什麼手冊？」葉明珠在門外敲了敲門，將他的思緒拉了回來。
「來了！」
周秉文將窗戶關上，走出房間。
詢問了一下工作人員，他們找到了領取《參展商手冊》的地方。
三辦接待組窗口不大，一張長桌後面坐了三個工作人員，兩個發手冊，一個登記。牆上貼著毛筆寫的須知："憑代表證領取，每人限一冊，遺失不補。"
"港島寶福記，周秉文。"他把代表證遞過去。
工作人員翻了翻名冊，勾了一筆，從桌下抽出一本薄冊子遞過來。又專門提醒了一句：「請嚴格遵守洽談紀律。」
「好的。」
周秉文笑了笑，接過手冊。
手冊封面印著"第27屆中國出口商品交易會·參展商手冊（港澳代表團專用）"，內頁是油印的，紙有點糙，但字跡清楚。
他翻開第一頁是展館平面圖——一樓農副區、二樓輕工食品區、三樓機械五金區、八樓書籍文具區。後面跟著各進出口公司的攤位分布、洽談紀律、樣品送檢流程、外匯結算須知。
粗略一掃之後就翻到"洽談紀律"那頁，上面印著幾條：
一、各商號洽談須由進出口公司主談、副談、翻譯三方在場，不得私下約談業務員；
二、不得在賓館客房、餐廳等非指定場所洽談業務；
三、不得私下換匯，違者取消參展資格並遣返；
四、禮品贈送須申報，未申報不得收授；
五、樣品留樣須經檢驗組蓋章，未經檢驗不得展銷。
他合上手冊，把代表證和手冊一起揣回兜里。
葉明珠他們也一人領取了一本，看到紀律之後不禁嘀咕一聲："真嚴。"
"走吧。"周秉文說，"你們記著，廣交會期間跟緊我，也別亂說話。"
"是，老闆。"
幾人肅聲應道。
「今天就這樣，大家回去好好休息，然後這兩天認真看看這份手冊內容，做做功課。」
周秉文說著，伸了個懶腰，邁步朝自己的房間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