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勝元跟支公司銷了借調手續之後,便搭乘了廣汕公路的長途班車返回潮州。
他這一趟是被外貿團借調過來的,所有行程都有著嚴格規定。
所以如果不把借調手續銷了,他根本無法走出規定的區域,但如果銷了手續,他又不能繼續在羊城待了。
無奈,只能草草結束了這一趟出差。
羊城到潮州,四百多公里的路程,班車搖搖晃晃走了一整天才到。
四月十七號,一大早。
林勝元就趕到了潮州食品廠,向廠長匯報了廣交會的情況。
廣交會上完成了任務訂單,不代表萬事大吉。
外面的事情沒有小事,包括往外賣的東西。
廠里要按出口標準把最好的貨篩出來,個頭、色澤、含水量,樣樣都得挑最好的,再經嶺南糧油進出口公司的渠道集港運出去。
如果人家下了訂單,最後他們沒有準時把貨送出去,外商把情況往外貿部一反饋,那事情就嚴重了。
廠長在會議室拍板:"廠里所有人都給老子打起精神來,把這個外貿任務完成好了!不允許有任何馬虎。如果誰搞出了差錯,別怪我不留情面。"
一聲令下,整個食品廠就進入了緊張的忙碌之中。
會後,林勝元揣著一疊單據來會計室找廠里的會計報銷。
「葉會計,幫我把這些報銷一下。」
「林副廠長,你不是被抽調去了廣交會嗎?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?」
葉淑柔拿起桌上的單據,一邊核對著,一邊詢問道。
潮州食品廠說大不大,說小不小,里里外外大家都認識,所以就閒聊了起來。
「也算是幸運,咱們廠這一屆的任務,第一天就被一個港島的富商全部包圓了。」林勝元感嘆一聲。
「確實幸運。我記得往年都要半個月以上吧!而且還是好多家來採購,我們發貨、做帳都不容易,這回只有一家,可方便太多了。」
葉淑柔笑著說道。
「我懷疑這人是我們潮州出去的,還跟我們食品廠有交情,但是就是一直想不起來。」林勝元皺眉道。
「我們潮州的?」
「只是有這種可能,那個老闆看樣子很年輕,怕是只有二十來歲,也可能是哪家的後輩子弟,出來歷練。」
林勝元坐在椅子上,隨口說著。
「年輕?」聽到這個詞,葉淑柔的心猛地一顫,手裡的動作一頓。
「怎麼了?」
林勝元注意到葉會計的不對勁,詢問道,說話間目光看向葉淑柔。
嗯?
葉會計,周師傅......怎麼感覺......幾年前在廠里見過的一張面孔緩緩浮現出來
想到這裡,他猛地一拍大腿。
"葉會計,秉文那小子是不是跑港島去了?"
聽到這話,葉淑柔驚訝的看了一眼林勝元,手裡寫著字的鋼筆一頓。
「林副廠長,你怎麼這麼問?」
林勝元一看這反應,心裡就有數了:「還真是這樣?難怪了!」
說到這裡,他一拍手掌,恍然大悟,繼續說道:
「這次廣交會,採購咱們廠食品的就是秉文啊!」
「林勝元,你飯可以亂吃,但話不能亂說啊!」葉淑柔拍了拍桌子,連林副廠長也不叫了,直接叫名字,不過話里既沒有否認,也沒有肯定。
雖然林副廠長猜到了,但有些事情是大家心照不宣的,不能拿到太陽底下來說。
就像他們這地方,各家各戶都會供的祖先神龕,在外面喊著除四舊,回了家裡關起門來照供不誤,也沒有人會闖進家裡管這些,但你要說跑大街上去搞祭祀什麼的,膽子再怎麼肥嘟嘟也沒人敢這樣做。
只要不大張旗鼓說出去,私下即便被知道了,葉淑柔也不擔心,反正像林廠長家也有親戚在港島,甚至還有在灣灣的,他大哥一家當年跟著常老闆跑去灣灣,不比他們家這個嚴重多了?也就是在潮州這裡,要是放北方去,早拉出去改造了,當什麼副廠長。
「行吧,是我認錯了!」林勝元擺擺手,讓葉淑柔別激動。
葉淑柔聞言,情緒緩了緩,良久才又詢問道:
「你說說那人什麼樣?也有可能是我姐姐家的孩子。這個組織都是知道的,我姐姐家五十年代就去港島了,那時候兩地可還是流通的呢,他們走正規渠道坐船去的。」
「長什麼樣?長你們家周秉文那樣!」林勝元搖了搖頭,心中知曉葉會計的擔憂,於是順著她的話說,「別緊張,我大哥一家在台省,要槍斃先槍斃我,行了吧?」
「說起來,秉文那小子,自從他上高中之後,我就沒見過他了,廣交會上規矩嚴,我一時間沒有聯想到身邊的人。不然秉文這小子,從小在我們眼皮子底下長大的,我怎麼會認不出他來。」
他越說越來興致:「這臭小子,肯定認出我來了,還一本正經在我面前試吃。咱們廠里這些東西,哪一樣是他沒有吃過的。」
「真是他?你確定沒有認錯?」葉淑柔緊緊捏著手中的鋼筆,有些忐忑與期待。
「真是他!」
林勝元確定的點了點頭。
葉淑柔抿了抿嘴,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好,良久,才語氣輕鬆的說道:「如果真是他......咱們廠里的東西,他從小長到大,不知道吃了多少,現在有點出息了,幫幫廠里是應該的。」
「這次咱們廠確實要感謝他,不過秉文去港島還不到一年吧,竟然那麼大膽,就敢回來參加廣交會了!」林勝元讚嘆一句:「他們老闆也真是的,不知道秉文才去港島時間不久嗎?怎麼就派他來做這樣的任務。」
「或許是這臭小子自己主動要來的。」
葉淑柔思緒有些沉重,對兒子的思念越發強烈。
她就在度日如年的煎熬中,挨到了下班。
一下班,葉淑柔就急急忙忙去找到廠長請了個假,並找廠辦開了一張介紹信,然後就趕去潮州農機廠找周大山。
「你怎麼來了?」
周大山依舊還在廠子裡,作為廠里的大師傅,他每天都是最後一個離開車間的。
「我有事情跟你說。」說著,葉淑柔不由分說,拉著周大山走到一個沒人的偏僻角落。
「什麼事?」見老婆情緒不太對,周大山連忙詢問道。
「咱兒子現在在省城。」
葉淑柔說完這句話,眼淚止不住流了下來。
「兒子?」周大山愣了一下,旋即立馬反應了過來:「你是說阿文?他怎麼可能在省城?」
「這事是我們廠的林副廠長和我說的,雖然這只是他的猜測,但是我敢肯定就是兒子。上次他往家裡寄送的包裹,是我們聽都沒有聽過的什麼新華社特件,所以這事他肯定能做到。」葉淑柔篤定的說道。
「那咱們......」周大山踟躕道。
「咱們去省城。」葉淑柔一抹眼淚,拉著周大山的胳膊:「你去找廠里請個假,然後開一份介紹信。」
「行,我這就去!」
周大山沒有猶豫,當即轉身往廠辦跑去。
開了介紹信之後,倆人拿著介紹信去街道辦蓋了章。第二天一早就坐著潮州開往省城的唯一一班車往省城趕。
車到省城時,天早已經黑了,兩人找了間接待內賓的小旅店住下。
介紹信在前台一遞,登記了姓名和單位,才算有了落腳的地方。
夫妻倆期待著能見到自己的兒子,又擔心是不是弄錯了,在這種複雜的心情中,一夜就這樣被熬了過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