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眾記者蜂擁圍上,話筒、相機齊刷刷對準剛出來的周秉文。
一名老牌報社記者高聲開口:「周生,外界盛傳你勢在必得收購寶富油廠,趁著陳汝其先生離世,乘虛而入,這算不算欺壓陳家孤兒寡母?」
緊接著另一名記者追問:「有消息稱你為拿下油廠不惜高價兜底,請問本次收購預算多少,是否會大舉負債擴張?」
東方日報記者緊隨發問:「寶福記深耕零食糖果,你剛成為糖果大王不久。如今跨界糧油實業,貿然跨行布局,是否過於激進,存在經營風險?」
......
周秉文一直微笑的看著面前的一干記者提問,他沒有因為這些刁鑽的問題就生氣。這年頭的記者,頭上「無冕之王」的王冠正是擦得正亮的時候,除非是做到未來的李超人那個地位,才能在大庭廣眾的發布會上,直接反過來威脅記者。
「看來大家的消息都很靈通啊!各位朋友關心寶富油廠之事,我很理解。港島商界向來講究優勝劣汰,那些外界傳言,不過是捕風捉影罷了,都是在誇大解讀,裡面的話我想沒有幾句真的。」
他笑了笑,話鋒輕輕一轉,繞開問題中的那些低價收購、欺壓遺孀、高價兜底、激進擴張的陷阱。
「寶福記紮根港島、立足實業,向來穩中求進、誠信經營。無論糖果食品還是糧油民生,都是在服務香江百姓。這些都是穩就業、穩市場的基礎行業。市場上有一些企業遇到經營困難、行業有整合調整,這都是商業常態。」
「我始終相信,做生意不是什麼趁人之危,一家公司不行了,後面會有新的補上來,這才是行業健康發展的表現;所有合法合規的商業探討,最終目的都是盤活產業、保住就業。如果連這也有問題,那港島的商業就不要發展了,年輕人也不要創業了,以後港島老百姓就守著幾家老字號,富有的永遠富有,貧窮的永遠貧窮。」
「在場的各位記者朋友,也是拿工資吃飯的,未來你們中,或許就會有人辭職創業,甚至有一天會反過來把你們的老東家給收購了。到時候有人說你這樣不可以,這是在欺負你的舊主,你們會怎麼想?」
被採訪對象反過來採訪,在場的記者不禁語塞。
他們行業內都說,糖果大王說話好聽,此刻他們是深有體會,甚至心裡頭有點暗爽,是怎麼肥四?
可對方一個問題都沒有回答,這採訪稿子回去又該怎麼寫?
就在有人想繼續問的時候,周秉文及時發聲打斷:
「至於我們公司的具體商事細節,那個屬於商業機密,未落地之前,不便多言。還請各界朋友理性看待,多關注港島實業發展,少捕風捉影。」
說完之後,周秉文在保安的保護之下,快步離去。
只剩下這些記者在原地對視。
「咱們就這麼回去?」一個記者看了看同行,開口道。
「周秉文這嘴也太嚴了,一點不像一個十八歲的少年。回去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向我們社長交差。」
「周生還是一如既往的站在我們普通人這邊,晚上回去寫他的負面,我都有點不好意思了。」
「寫,別被人三兩句就忽悠了,往冒煙兒了寫!賺錢嘛,不寒磣!」
他們看著對面虎視眈眈的保安,又不能強闖寶福記公司大門,只能悻悻收起設備,陸續散去。
喧鬧擁擠的公司大門口,短短几分鐘便恢復了清靜。
「老闆,要不要讓何啟文部長那邊公關一下這些報社,防止他們亂寫,敗壞你的名聲?」梁志財讓幾個保安繼續守在大門口,然後快步追上了周秉文。
「嗯。記住,我要報導內容只能在商業範圍,不能擴大化,不能對我有任何污衊性報導。」周秉文點了點頭,當即同意了這個建議。
一旁的葉明珠連忙回道:「那我這就去通知何部長。」
說完轉身快步離去。
「老闆,還有什麼需要我去做的?」梁志財問。
「沒了,事已至此,先吃飯吧!」
周秉文揮揮手,閒庭信步般朝公司小食堂走去,面對八面來風,他已能巋然不動。
咳咳,以上屬於裝逼的話,還是吃飯重要。
吃完早飯,上午剩餘的時間,他沒有再處理繁雜商事,只簡單翻看了一遍門店周報與倉儲台帳。
然後簡單小憩了一會兒,便起身離開了公司。
今天是星期六,午後日頭正好,港島春日的暖風褪去了晨間微涼。
司機李國平已經將車停在公司樓下等著他。
「老闆,車備好了。」
周秉文頷首上車:「去跑馬地。」
李國平應聲踩下油門,轎車匯入車流,朝著跑馬地方向緩緩駛去。
不得不說英國佬在某些方面確實可以,愛錢是真的,但是收了錢也是真辦事。
之前買的兩盆盆栽,這麼快就結出了果實。理察這也可以算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了。
馬會,在港島從來不只是賽馬玩樂的場地。
1970年的跑馬地,還沒有什麼霓虹閃爍的夜賽場,周六下午的普通看台很熱鬧,白色圍欄、紅磚舊會所、馬夫牽著賽馬從馬閘口繞出來,空氣里混著草料味、菸絲味和老木頭廂房的氣息。
他到的時候,理察已經等在會員入口旁。對方沒穿警服,換了一身灰藍色西裝,肚腩把扣子頂得微微發緊。
見到周秉文下車,熱情的迎了上來:「哈哈,周先生,你來了。」
「阿SIR,讓你久等了。」
周秉文快速上前幾步,一把握住理察的手。
「哎,咱們是朋友,這裡不用叫我阿SIR。」理察拍了拍周秉文的肩膀,「走,我帶你進去,給你介紹人認識。」
「那就卻之不恭了。」
周秉文微微一笑,跟在理察身側。
兩人沿石階走上舊會員看台。入口處一張長桌,穿白襯衫、打黑色領結的會所見習員站起來:
「下午好,理察先生。」
理察從內袋抽出會員卡,擱在桌上:"一位來賓。周秉文先生,本地商人。來看賽馬的。"
對方翻開硬殼登記簿,快速登記著:馬會全費會員理察的來賓,周秉文,從事食品貿易和糖果製造行業。記錄完之後,又從一個木抽屜里取出一枚別針式臨時徽章,交給周秉文:
「周先生,請佩戴在顯眼位置。會員看台、二樓休息廳,記者不得入內,公眾席不能越過那條線。」
理察看了一眼周秉文:"那是會員區。"
周秉文把徽章別在西服外套胸口位置,微微一笑:"我懂規矩。"
走進場內,裡面不是賭馬大廳,是帶百葉窗的木地板廂房。落地長窗對著跑道,陽光斜切在深棕色皮沙發上。
幾個白人已經坐在裡面,旁邊還有華人商人作陪。
理察在旁邊小聲介紹了一下裡面的人。一個鷹鉤鼻運輸署老官,一個滙豐亞洲部經理,一個巴斯裔禿頂辦館東主,還有一個四十出頭、面容肥胖喜慶的輔政司署中級文官。
周秉文聽完之後心中瞭然,這些人都是港島「次權力網」里的人,不是什麼最頂級的大官,屬於港島名義裡面的「趙德漢」,但是年紀又都比較大,在為自己手中的權力尋找租金。
至於旁邊的那些華人商人,顯然就是他們的租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