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賢侄,你在這裡的酒店訂好了嗎?」潘醒農詢問道。
「我已經安排人去做了。估摸時間應該訂好了。」周秉文抬手看了看手錶。
「那咱們先到這裡,你舟車勞頓,回酒店休息休息,晚上給你接風洗塵。」
「潘叔,時間地點怎麼定?有沒有什麼需要注意的?」
「時間就今晚七點吧,就在咱們會館二樓東廂。都是自家人吃飯,不用穿西裝那么正式,隨意一點,乾淨利落就行。」潘醒農笑道。
「好的,我一定準時到。」
約定好了晚上的飯局,周秉文便起身告辭。
來到一樓,他看到了和梁志財他們待在一起的葉明珠。
「酒店定好了嗎?」
"定好了。Hotel Malaysia,Tanglin Circus,距離這裡打車十幾分鐘。李國平帶著保鏢熟悉酒店周圍環境去了,我過來接你們。"葉明珠回答道。
"那好,回酒店吧。"
周秉文點了點頭。
他們離開會館大廈,叫了幾輛計程車。這次是個瘦司機,戴副金絲眼鏡,開口就是一串英語夾雜華語,聽到他們要去Hotel Malaysia,一腳油門就朝前開去。
車子拐上克里門梭路往南駛。周秉文靠在后座,車窗半開,五月的風裹著濕熱灌進來,像一塊熱濕毛巾迎麵糊在臉上。
「新加坡好熱啊,比我們港島還熱。」坐在副駕駛的葉明珠吐槽道。
「畢竟靠近赤道了,屬於熱帶國家,熱是正常的。」
周秉文將襯衣扣子解開了一個,淡然說道。
新加坡如果不是地利太好,單憑氣候就根本發展不起來。五月份還不是最熱的時候,外面氣溫就上三十度了,體感溫度最起碼三十五六度。這種氣溫沒有空調,他一天都待不下去。
他看著外面的街頭,柏油路被太陽曬的反光,行人從上面走過,透出一股上刀山下火海的決然。
路邊電線桿上貼著大選海報,執政黨和反對黨的標語並排掛著。
之前應該剛下過一場驟雨,騎樓底下的積水還沒幹,幾個印度小販蹲在走廊上賣咖喱卜,油鍋滋滋響,香味混著雨水蒸發的土腥氣飄過來。
經過大世界遊藝場時,梁志財探頭看了一眼:"老闆,那邊好熱鬧。"
周秉文順著他目光望過去。
大世界門口霓虹燈牌還沒亮,但已經排了人龍,買票進場看電影、聽歌台、坐碰碰車。門口掛著一幅手繪海報,畫的是獨臂刀王持刀的剪影。
邵氏的片子,在南洋一向賣座。
車子繼續往西,經過新加坡河。河口停著幾艘駁船,苦力赤膊扛麻包,身上的汗水像小溪一樣流淌著。
河北岸是舊政府大廈和高等法院,白色圓頂在椰樹後面露出來一角。那是英國人留下的建築,獨立五年了還立在那裡,像舊主人死皮賴臉就是不走。
過了河,路邊的店屋開始變矮,被一兩棟剛起好的現代公寓樓打斷。再往前,Tanglin Road的林蔭道出現了,兩邊種著雨樹,樹冠撐開像綠傘,遮住大半條路。把花草樹木一點點塞進滿是鋼筋混凝土的城市街巷,將來大陸的城市建設未嘗沒有參考這種風格。
「先生,到了,Hotel Malaysia。」
司機在Tanglin Circus那個環形轉盤邊停下車。周秉文推門出來,熱風裡夾著一股新油漆和泳池氯水的味道。
Hotel Malaysia才剛開業兩年,看上去確實新。十層樓的大廈,米白色外牆,大堂玻璃門,門口立著穿紅色制服的錫克門童,頭上的紅頭巾扎得一絲不苟。大堂里舖著幾何圖案的化纖地毯,冷氣以最大馬力開著,前台後面掛著新加坡地圖和泛美航空的日曆。
前台是個穿深藍制服的華裔姑娘,看到剛剛已經來過的葉明珠,連忙鞠躬:「歡迎光臨。」
「這是我老闆,房間剛剛已經開過了。」葉明珠和前台說了一句之後,領著周秉文他們朝電梯走去
前台小姑娘打量了周秉文一眼,又看了看後面幾個身形魁梧的保鏢,一看就不好惹,連忙低著頭沒敢多詢問。
不管他們是什麼人,自然會有政府的人去管,她只要問薪無愧就行了。
葉明珠從手提包里拿出幾張房卡,遞給了周秉文一張。
房卡是一塊硬紙板,穿在鑰匙圈上,印著房間號。
電梯是那種老式鐵柵門,要手動拉開。
八樓走廊鋪著同樣的幾何地毯,盡頭是套房。推開門,一種現代感撲面而來。淺綠牆紙、深色木家具、一台十二寸黑白電視擱在柜子上,床頭柜上放著電話和一本新加坡旅遊指南。窗外能看到Tanglin Circus的轉盤和遠處的烏節路,那邊的店還不多,幾棟低層商場,遠不如後來那個奢侈品街的樣子。
周秉文將外套脫下,隨手扔在沙發上,走到窗前。
樓下停車場裡停著幾輛車,一輛白色奔馳,一輛莫里斯小車,還有一輛掛外交牌照的福特。再遠一點能看到植物園的樹冠,綠成一片。
「老闆。」
葉明珠和梁志財敲門進來,她手裡拿著一份表格,「您住套房,梁志財和李國平在隔壁。安保部的人在七樓,兩間大房。酒店後面有個泳池,晚上老闆你可以去泡一泡,新加坡太熱,不活動容易中暑。"
「不錯,負責事情越來越熟練了。」周秉文讚許的點了點頭。
「都是老闆培養的好!」葉明珠恭維道。
「哪裡學來的話?」
「志財哥說老闆喜歡被人拍馬屁。」葉明珠憋著笑說道。
梁志財連忙擺手:「老闆,我沒有,她胡說,你別相信。」
周秉文滿臉無語,「李國平他們呢?還沒有回來嗎?」
「沒有見到,應該是還在酒店附近。」
他們在說著李國平,房間裡的電話突然響了。
葉明珠走過去接起來,聽了幾句,臉色變了一下,把話筒遞給周秉文:「老闆,是酒店前台轉來的,說有一位『政府方面』的先生想上來見你。」
周秉文接過電話,聽筒里說話的是一個男性,語氣很嚴肅,似乎是發生了什麼大事:「周先生,打擾了。我們是內政部政治部的,我姓林。現在我們有些事情需要跟你了解一下情況。方便現在上來嗎?」
周秉文眉頭一皺,內政部政治部,說起來很繞口,但和港島的政治部一樣,都是英國殖民統治的遺留產物,這種機構不能拒絕,想了想,他對著話筒說道:「可以,上來吧。」
「政治部?怎麼新加坡也有政治部?還突然找上我們。」葉明珠擔憂道。
梁志財走到門口朝走廊兩邊看了一眼,然後退回來低聲問:「老闆,要不要我叫兄弟們過來?」
「不用。」周秉文擺了擺手,「人家是正正經經上門的,還在前台打電話通知了,顯然不是來抓人的。你坐著。」
咚咚咚。
不到兩分鐘,房門被敲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