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到了。」
顧滿停在谷口。
谷口內外,完全是兩個樣子。
外面是黑土和碎石,谷內卻鋪滿了淺灰色細草。
粗細不一的礦脈爬滿岩層,一路延伸到山谷深處。乍一看,像無數根埋在石頭裡的血管。
顧滿站在灰草邊緣,仰頭看著百米高的山壁。
上次來,他滿腦子想的是怎麼活著逃出去。
現在再看,想的卻是圍牆、倉庫、工作間和種灰薯的地。
只要弄死山髓詭,整座山谷都是他的。
「背簍放下,先別進去。」
阿牛老老實實照做。
顧滿取出屍油燈點燃,搬來幾塊石頭將其牢牢卡住。
冷白光芒在谷口鋪開。
這點亮光雖然擋不住山髓詭,卻能替他們守住退路。免得打到一半,又有別的詭異從後面偷屁股。
「記住了。」
顧滿檢查著三個箭匣。
「你負責背彈藥、換箭匣。情況不對就拽住我,我一喊跑,你扛起我就往村里沖。」
阿牛認真琢磨了一下。
「俺扛著你,怕是跑不快。」
「那就把背簍扔了。」
「裡面那麼多符箭……不要了?」
阿牛瞪大眼睛,這可都是白花花的銀幣。
「命都快沒了,還要個屁的箭!」
阿牛這才點頭。
「記住了。」
顧滿將箭匣插進投符弩。
咔噠。
卡扣鎖死。
他沒有越過草線,在谷口外找了處平地,單膝跪地。
弩托抵肩,右眼貼近瞄準鏡。
十字線越過淺灰細草,落在谷內三十米處的黑色岩壁上。
顧滿不講什麼武德,也懶得搞什麼火力試探。
推桿、回拉、扣下扳機。
嘣!
同樣的動作,他一口氣做了十次。
其中九支釘進黑色礦脈,還有一支落點偏低,直接扎進了岩壁下方的灰草里。
符箭落下的瞬間,刺眼的白光接連炸開。
轟轟轟!
十團白光前後連成一片,震得岩壁猛地一顫。
灰塵簌簌直落。
淺灰細草成片伏向山谷深處,山體中的黑色礦脈,也跟著一鼓一縮。
整座山谷醒了。
「來了!」
阿牛抓緊木棒。
山谷深處,突然傳來沉重的吸氣聲。
呼——
碎石、泥土和黑色粉塵,全部被卷向深處。
谷口內狂風呼嘯,灰草下的地面也跟著一塊塊鼓起。
顧滿換上第二個箭匣,強頂著風力射出兩箭。
可箭矢才離弦,前端的符紙就被狂暴的亂流撕得粉碎,兩支符箭當場啞火。
顧滿立刻停手。
在這種風速下硬射,純粹是拿真金白銀聽響。
還沒等他後退,狂暴的吸力襲來。顧滿往前一栽,雙膝擦著地面,硬是被拖出去半米。
距離那條灰草線,只剩不到半步!
阿牛青筋暴起,一把扔掉手裡的木棒,大腳踩住差點飛進谷內的背簍。
另一隻抓住顧滿腰後的皮扣,拼命往後拽。
前面是狂風猛吸,後腰又被蠻力一扯,顧滿下盤一下子失去平衡。
他順勢向前一撲,整個人結結實實地拍進了泥里。
「滿子,趴低點!」
「再趴就要吃土了!」
顧滿索性四肢鋪開,雙手扒住地面,頂著風沙半眯著眼,死盯著谷內。
翻滾的灰草中,一道道尖銳石棱破土而出,一根接一根地朝谷口竄來。
最前面那根足有一人多長,破開地面一路逼近,尖端直衝顧滿心口。
就在即將刺中顧滿的瞬間,石棱猛地停住,尖端距離他不到一尺。
山髓詭確實越不過這條草線,可它弄出來的吸力卻不受限制。只要顧滿被風拖進去半個身位,就等於直接被送進了絞肉機。
這口氣,山髓詭足足吸了十幾秒。
風勢終於弱了下來。
半空中飛沙走石劈里啪啦落回地面,被吹歪的屍油燈火苗也重新直了起來。
顧滿端起弩,右眼重新貼上瞄準鏡,朝山谷深處看去。
山谷最深處,一道巨大的裂口還沒有完全合上。
裂口內,一圈圈岩齒互相交錯,看著就像一張巨口。
剛才那恐怖的吸力,就是從這張巨口裡傳出來的。
巨口上方,還倒懸著一塊紅色巨石,足有一間房屋那麼大。
巨石表面爬滿血管一樣的紋路,山壁上的黑色礦脈,全都連向那裡。
「這鬼東西,還長了顆心?」
顧滿腦子轉得飛快。
之前外圍吃的那幾箭,對山髓詭的傷害微乎其微。就算把自己準備的所有符箭全搭上,也不一定能弄死它。
打蛇得打七寸,想翻盤,就必須炸這顆心臟!
顧滿移動準星,穩穩壓在那塊紅色巨石上。
可問題是,他打不到。
紅色巨石距離谷口將近兩百米,而徐工連弩的有效射程只有八十米。
隔著這麼遠,符箭飛過去早就沒了準頭,更不可能釘進巨石。
正要放下投符弩,忽然看見岩壁下方多了一塊不一樣的顏色。
剛才第一輪齊射時,有一支符箭打偏,落進了灰草里。
此刻那一小片淺灰細草已被符紙燒光,下面的地面也變成了灰白色。
他撿起兩塊石頭,先把一塊扔向那片灰白焦地。
啪嗒,石頭落在上面。
沒有石刺,山壁也沒有反應。
顧滿又將第二塊石頭扔進旁邊完好的灰草中。
砰!
石頭剛剛砸進草里,草下的地面便鼓起一個凸包。一根石刺緊跟著鑽了出來,正好扎在石頭落下的位置。
阿牛看得兩眼發直。
「這塊白地,死了?」
「差不多。」
看著那片白地,顧滿眼神亮了。
「被符光燒過的地方不會動,也感覺不到地面的震動。」
既然射程不夠,那就走進去。
活著的地面不能踩,那就用手裡的符箭,炸出一條能踩的路。
他重新端平投符弩,將準星壓向灰草地上。
第一支符箭落下。
地面剛剛鼓起,刺眼白光炸開,草葉瞬間被燒光,下面露出一塊灰白死地。
第二箭壓著死地邊緣落下。
第三箭繼續往前。
每一塊新炸出來的死地,都與前一塊連在一起,中間不留半點完好的灰草。
每當一匣符箭打空,山谷深處就會再次掀起那股要命的吸力。
風聲一響,顧滿和阿牛便立刻趴在地上。阿牛更是拼了老命地死死拽著顧滿。
等狂風的吸力一過,顧滿馬上起身,推上新箭匣繼續射擊。
一支支符箭砸進山谷,白光不斷亮起。
一塊塊灰白落腳點,從谷口開始向山谷深處延伸。
五十米以內,符箭指哪打哪,灰白死地連成了一條窄路。
超過八十米以後,箭道開始明顯下墜,落點也越來越散。
顧滿不再強求走直線,而是順著落下的符箭不斷調整方向。
一條歪歪扭扭的灰白通道,就這麼一點點深入山谷。
九十米。
一百米。
一百二十米。
等第六個箭匣打空,遠處的落點已經完全沒了準頭。
繼續往山谷硬射,除了燒錢,沒別的用。
顧滿放下投符弩,看著那條延伸進山谷的灰白道路,心口一陣抽搐。
前後六十張初級符。按照市價來算,整整六枚金幣。
「老子這輩子都沒走過這麼貴的路。」
「滿子,前面還有好遠呢。」
「夠了。」
顧滿端起投符弩,借著瞄準鏡估算了一下。
從灰白道路盡頭到那顆紅色「心臟」,直線距離已經不到八十米。
只要能走到路的盡頭,他就能把剩下的符箭,全灌進紅色巨岩。
阿牛也看懂了他的打算,盯著那條只夠一人落腳的灰白窄路,忍不住問道:
「真要進去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