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滿走到陶缸前。
五雙渾濁的眼睛齊刷刷轉了過來。
小房趕緊擋在陶缸前。
「滿哥,別靠太近。」
「它們受驚以後會噴毒,濺進眼睛就麻煩了。」
「我想買兩隻。」
顧滿抽出兩張初級符,在他面前晃了晃。
「賣不賣?」
小房盯著符紙,喉結上下滾動。
兩張初級符不僅能換來不少吃的,關鍵時候還能保住性命。
可他遲遲沒有伸手,反而把陶缸擋得更嚴了。
「滿哥,這些真不能賣。」
「你不是還有一盆蝌蚪嗎?」顧滿指了指旁邊,「養大了不就補回來了?」
小房苦著臉搖頭。
「您不懂。」
「這些蝌蚪最快也得七八天才能長成蛤蟆。長大以後,背上的肉瘤還要繼續養一陣,才能產出足夠的毒素。」
他回頭看著陶缸。
「每隻蛤蟆一天攢出來的黏液,只夠舔上幾口。」
「這五隻正好夠我每天五次。您拿走兩隻,我一天就要少兩次。」
「我熬不住啊。」
顧滿聽得眼皮直跳。
「一天五次……你就不能多養幾隻?」
「蛤蟆一輩子能出的毒素有限。」
小房搓著手,眼睛不受控制地往那些肉瘤上瞟。
「天天舔,它們活不了多久。」
「這邊死一隻,盆里的蝌蚪差不多養大一隻。要是死得快了,後面的就接不上。」
「給我個面子。」
顧滿把兩張初級符塞進他手裡。
「最多撐個十天半個月。」
「你從一天五次改成三次,死不了。」
小房捏著符紙,臉上的肉都快皺到一起。
他不敢得罪顧滿,糾結半天,最終還是垂下腦袋。
「那……中吧。」
小房從牆角翻出一個帶蓋的陶罐。往罐底鋪了半罐濕泥,又舀來些陶缸里的臭水倒了進去。
顧滿蹲在旁邊看著。
「這東西怎麼養?」
「不能曬,也不能放在太乾的地方。」
「罐口要留縫,外面再罩一層細網。不然它們晚上會頂開蓋子,自己往外爬。」
「餵什麼?」
「肉。」
小房說道:「腐肉、鮮肉都行,每天至少餵一次。」
「要是找不到肉呢?」
小房捲起褲腿。
大腿外側布滿坑坑窪窪的傷疤。有幾處明顯被刀剜掉一塊皮肉,邊緣雖然已經長攏,中間卻凹陷下去。
「實在找不到,我就從自己腿上割幾塊。」
顧滿看著那些傷口。
「不疼?」
「癮上來的時候,哪還顧得上疼。」
小房放下褲腿。
「先把它們餵飽,再舔上兩口,也就不疼了。」
「你就不能戒了?」
小房怔了一下。看著陶缸里的蛤蟆,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。
「家裡人都死光了。」
「每天睜開眼,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活著。」
他的聲音很輕。
「舔上幾口,屋裡就熱鬧了。」
顧滿張了張嘴,一時不知道該罵還是該勸。
這世道想死的人太多了。有人拿刀抹脖子,圖個痛快。小房只是趴在陶缸邊,一口一口,慢慢把自己舔死。
兩隻肉瘤蛤蟆很快被裝進陶罐。
顧滿扣好蓋子,正準備離開,小房突然抓住他的袖口。
「滿哥。」
「您今天應該用不到黏液吧?」
他的眼睛直勾勾盯著陶罐,額頭已經冒出細汗。
「讓我再舔最後一口。」
「就一口。」
顧滿看了看他那張越來越白的臉,只能重新放下一隻陶罐。
蓋子剛揭開,小房就撲了上去。雙手捧起蛤蟆,舌頭貼著後背上的肉瘤用力刮過。
黏稠綠液扯出一條細絲,掛在嘴角。
「夠了。」
顧滿伸手去拿。
小房卻猛地低頭,又狠狠舔了一下。
第二口又快又重。
蛤蟆背上的肉瘤被舌頭刮破,綠液混著血珠,全被卷進了他嘴裡。
「你他媽!」
小房已經聽不見了。
他的瞳孔迅速散開,緊繃的肩膀慢慢軟了下去。整個人抱著蛤蟆癱坐在地,嘴角不斷流出口水,臉上露出滿足的笑。
「娘……」
「飯做好了?」
「爹,你別打我了……」
「我今天找到吃的了。」
小房伸手抱向空蕩蕩的牆角,十根手指不停抓著空氣。
笑著笑著,眼淚又從發黑的眼窩裡淌了下來。
他身體一歪,額頭磕在陶缸邊緣,撞出一道血口,連眼睛都沒眨,只在那兒咯咯傻笑。
顧滿將蛤蟆奪回來,重新塞進陶罐。
「那兩張符收好了。」
「別等清醒以後,被誰拿走了都不知道。」
小房依舊在呼喚早已死去的家人。
顧滿退出房間,木門緩緩合攏。
酸甜混著腥臭的怪味被關在屋裡,小房的笑聲仍在往外鑽。
「這狗日的世道。」
冷風一吹,他緊了緊領口,將腦海那幅癲狂的畫面強行甩出去。
沒在村里多待,顧滿拎著兩隻陶罐返回山谷。
將陶罐安置在避詭園最裡面的角落,又在罐口蒙上細網,用麻繩扎得嚴實,免得這兩隻蛤蟆半夜鑽出來,爬到床邊噴他一臉。
安頓好蛤蟆,顧滿開始準備採摘爆血籽的工具。
野營斧、剔骨刀、麻繩、鐵絲、布袋,還有一根接近六米長的硬木桿,全被他帶在身上。
考慮到灰霧中容易迷路,他又找來幾塊破布,剪成巴掌長短的布條,塞進腰間的口袋。
最後顧滿背好徐工投符弩,別上華強牌西瓜刀,離開山谷,朝小石村南邊走去。
村外的灰霧比山谷里濃得多。
顧滿沒有悶頭亂找。
老謝說爆血藤去年長在爛泥溝附近,他就沿著村南那條荒廢的排水溝向前走。
每隔幾十米,他都會在高處綁上一根布條。遇到溝渠分岔,還會用西瓜刀在石頭上刻出箭頭。
這樣就算在灰霧裡轉暈了,順著標記也能原路返回。
顧滿沿著排水溝找了很久。
途中見到不少枯死的藤蔓,卻沒有一株符合老謝的描述。
直到距離村子四五百米時,前方的荒草突然空出一大片。
腳下的土地濕潤發黑,表面橫七豎八地爬滿了暗紅色藤蔓,上面長滿彎曲的倒刺。
藤蔓頂端掛著十幾個鼓鼓囊囊的籽莢。
表面爬滿細密紅絲,還在一張一縮地輕輕跳動,活像一顆顆沒有長全的心臟。
「找到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