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光剛從谷口漏進來,顧滿和阿牛就推著板車出了山谷。
兩人各扛一把光頭強伐木斧。車上放著粗麻繩、幾塊木楔,還有用來捆木頭的短繩。
灰皮林離小石村不遠。
大片灰白樹木擠在霧中。樹皮皺皺巴巴,像披著泡爛的死人皮。
林中沒有鳥叫,也聽不見蟲鳴。
阿牛站在外面,握著斧柄問:「滿子,真進去?」
「來都來了,總不能給這些樹磕一個再走。」
顧滿沿林邊轉了一陣,挑中一棵離外面只有六七米的灰皮樹。
樹幹比成年人大腿還粗,周圍沒有其他樹擋路。只要朝外砍出缺口,倒下時就不會卡在裡面。
「先拿這一棵試斧。」
顧滿把麻繩交給阿牛,自己提起繩套。
「我進去砍,你留在外面。」
「樹倒了就拉,別管我趴得像不像死人。」
「那你咋出來?」
「等林子學完我,我再爬出來。」
顧滿拉高衣領,提著斧頭走進樹林。
腳下鋪滿枯枝。他每一步都找鬆軟泥地落腳,生怕多踩出一聲響動。
六七米的距離,硬是走出了一種進別人棺材偷陪葬品的感覺。
來到樹下,顧滿把活扣套住樹幹底部,繩頭一直拖向林外。
準備妥當,他握住橙黃色斧柄。
咔!銀白刃口撕開灰皮,這一斧足足砍進去四分之一。
木屑還沒落完,顧滿已經將斧頭拔了出來。
大約四五個呼吸後,林子深處響起同樣一聲。
咔!
力道、聲音,都和顧滿剛才那一斧沒有任何區別。
他沒有亂動。
等那聲斧響消失,才對準缺口斜著補下第二斧。
木屑噴出,樹幹外面多出一道巴掌深的豁口。
林中的復刻聲再次響起,這次只隔了三個呼吸。
第三斧劈進背面,樹幹裡面隨即傳出一陣細碎的開裂聲。
灰白樹冠輕輕晃動,開始向林外傾斜。
最後一斧落下。
整棵灰皮樹壓向林外,樹冠掃過低矮灌木,砸得枯枝四處飛散。
顧滿撲倒在地,雙手抱頭,貼著泥地一動不動。
林外的阿牛早就等著。
樹冠剛落地,他抓住麻繩就往後拖。
粗繩繃成一條直線。倒下的灰皮樹擦著泥地向外移動,樹枝不刮過泥土灌木,沙沙聲連成一片。
阿牛雙臂鼓起,一步接一步向前。那麼粗的一棵樹,被他硬生生拖出了樹林。
灰皮林開始學了。
沙沙……
那聲音一段接著一段,從霧裡逼近。
林子裡那東西拖它的假樹。
阿牛拖自己的真樹。
兩邊誰也不肯停。
林中的沙沙聲跟著斷了。
顧滿趴在地上,一點點往外蹭。爬出灰皮林以後才翻身站起,吐掉嘴裡沾到的泥。
阿牛扔下繩子跑過來。
「沒事吧?」
「還活著。」
顧滿低頭檢查伐木斧。
連砍四下,斧刃依舊光滑鋒利。
灰皮樹那麼沉硬的木頭,在這把斧子面前,和普通木料沒多大區別。
「好東西。」
出了灰皮林,剩下的活就不用顧滿一個人幹了。
阿牛拿起另一把斧頭,清理樹冠上的枝杈。顧滿則用木楔把樹幹墊離地面,免得斧刃砍進泥里。
兩把斧頭交替落下。
沒用多長時間,整棵樹就被收拾成幾截方便裝車的木料。
二人在距離林邊二十多米的地方砍枝截木,灰皮林始終沒有復刻聲音。
看來離開樹林以後,再怎麼折騰木頭都沒事。
「再弄一棵?」阿牛來了精神。
「換個地方下手。」
顧滿沒有沿用剛才的入口,繞出幾十米,重新選了一棵長在外圍的灰皮樹。
方法還是一樣。先套繩,後砍樹。
第二棵、第三棵順利拖出。
到了第五棵,林里的動靜已經明顯變快。
第一斧落下,復刻聲只隔了兩個呼吸。
第二斧劈完,木屑還在往下掉,深處就傳來了相同的斷裂聲。
等到灰皮樹倒下,復刻出的轟響蔓延到了林子外圍。
更深處,一大片灰白樹冠無風搖晃。那些閉合的樹疤藏在霧裡,全都朝著顧滿所在的位置「望去」。
阿牛還沒過癮,又把活扣抖開。
「才到中午,再搶幾棵?」
「搶個屁,收工。」顧滿回頭看著那片樹冠,「它第一棵還老老實實跟著學。」
「砍到第五棵,已經準備搶在我前面動手了。」
「況且薅羊毛也得隔天薅。真把羊薅禿了,裡面那位不得弄你?」
阿牛覺得這話很有道理,老老實實收起麻繩。
第一天砍下的五棵灰皮樹,裝了好幾趟才全部運回山谷。
沿途碰見的村民紛紛停下手裡的活。
灰皮木又沉又硬,是村里蓋房、做門最好的材料。可村民很少為了幾根木頭進入林中賭命。
有人摸了摸板車上的樹幹,眼裡滿是羨慕。
「滿哥,這些真是從灰皮林砍的?」
「嗯。」
「咋弄出來的?」
顧滿將伐木斧扛到肩上。
「斧頭得夠快。幾下放倒,不能站在裡面磨半天。」
他又指向拉車的阿牛。
「外面還得有個人,能把整棵樹一口氣拖出來。」
「還有最重要的一條。」
「聽見林子學得越來越快,馬上收手。誰要是捨不得那幾根木頭,最後連自己都得長在裡面。」
幾個村民看了看寒光閃閃的斧頭,又看向阿牛那虎背熊腰的體格。
最先問話的男人默默收回手。
「算了。」
「俺還是去村外撿細樹枝吧。」
此後幾天,顧滿和阿牛每天都去灰皮林。
兩人從不在同一個地方連續砍伐,每次只取外圍五棵。
樹一倒,立刻拖走。
復刻聲縮短到兩個呼吸以內,當天就不再落斧。
六天下來,工坊外堆起三十棵灰皮樹。
顧滿站在木頭前,心裡多少有些唏噓。
第一次進入灰皮林,他費了老大勁,只砍回一棵小樹,還被那鬼地方嚇得半死。
拖回村以後,肩膀被麻繩勒出血印,胳膊酸得半天抬不起來。
如今還是那片林子,他和阿牛卻從裡面搬回了三十棵。
灰皮林沒有變弱,真正發生變化的,是他自己。
力氣大了,手裡的工具也好了。
最後再摸清一點規則,曾經讓他不敢靠近的地方,也能一點點往外薅東西。
他從中挑出十棵最直、最粗的樹幹。這些木頭暫時捨不得燒。
以後擴建石屋、搭木架、做門梁和貨架,全都用得上。
另外二十棵樹的木段和粗樹枝,則堆在工坊外,留著燒制第一批木炭。
新砍的木頭水氣重,暫時不能入窯。正好趁它們晾曬的工夫,把炭窯砌出來。
顧滿心裡已經有了大致模樣。
接下來就看他能不能把這些木頭,燒成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