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做刷子。」
「刷鍋、刷木頭。你要不嫌髒,拿來刷牙也行。」
阿牛看了看手裡的豬鬃,默默閉上了嘴。
玩笑歸玩笑,接下來是真正費工夫的分肉。
兩條後腿單獨卸下,肩肉、脊肉和肋排各放一處。
能夠整塊切下來的厚肉,全被改成長條,揉過粗鹽後碼進木盆。
骨縫間不好下刀的碎肉也沒浪費。顧滿用刀尖一點點刮淨,混上少量肥膘和粗鹽,剁成肉餡。
野豬的小腸被單獨留下。
裡面翻到外面,刮去油脂和髒東西,再用粗鹽、草木灰水反覆揉洗。
直到盆里的水不再發渾,顧滿才用熱水燙過一遍。
一截細竹管插進腸口。
阿牛負責按住竹管,顧滿往裡塞肉餡。灌滿一段就用細繩扎住,中間留下空隙,免得受熱以後撐破。
一根豬小腸很快變成十幾節豬肉腸,掛在木架上晃著。
最髒的腸子末端、肉囊和受污染碎肉,全部剁爛後送去蛆室。
心、肝和腰子切開檢查,沒有異色和怪味,煮透後留作這幾天現吃。
真正讓阿牛挪不開腿的,是那一堆白花花的肥膘。
豬油切成小塊倒進鍋里,小火慢慢熬。
肥肉受熱以後滋滋冒油,體積越縮越小。最後鍋里只剩下清亮的油脂和一盆焦黃油渣。
豬油裝了兩大陶罐。
顧滿剛轉身拿鹽,盆里便少了一塊油渣。
再回一次頭,又少了三塊。
阿牛蹲在灶口旁邊,嘴裡嚼得咔嚓作響,手卻老老實實握著燒火棍。
「你不是在添柴嗎?」
「俺順便嘗嘗鹹淡。」
「吃十幾塊還沒嘗明白?」
阿牛又夾走一塊,認真說道:「每塊鹹淡不一樣,得挨個嘗。」
「照你這麼嘗,明天就只剩盆了。」
顧滿把油渣端走,撒上粗鹽,留著以後拌灰薯吃。
剩下能接住的豬血沒浪費。加鹽攪勻,上鍋蒸成血塊。
骨頭也被剁開熬湯。一直熬到湯麵浮起厚厚一層油,骨縫間再也刮不出肉,才撈出來晾曬。
等徹底干透,再放進火里燒脆,砸成骨粉送進田裡。
忙活完這些,新的問題又來了。肉是切利索了,但沒地方掛。
舊熏房已經掛滿熏魚,剩下那點位置連一條豬後腿都塞不進去。
「再掏一間。」顧滿看了看山壁,「火坑不用另挖。」
兩人在舊熏房旁邊重新挖洞。兩間石屋共用火坑,卻各走一條煙道。
煙道入口裝著活動石板。
熏哪間,就抽開哪邊。兩間一起用,就將兩塊石板都拉開。
新熏房建好,醃過一夜的豬肉、獐肉和肉腸被分批掛了進去。
三天以後,最早掛進去的豬肉已經變成深紅色,邊緣發黑。
獐肉顏色更深,手指壓上去乾燥結實。豬肉腸也收緊了一圈,表皮泛著油亮。
顧滿切開一塊檢查。裡面不見濕軟生肉,只剩下緊密的肉絲。
「這一批可以收了。」
倉庫洞口一直沒有門。
隨著存糧越來越多,這個敞開的庫房就像個漏風的錢袋,讓人心裡不踏實。
真要開槽、鑿門、裝上一扇黑礦石門,至少又得忙上好幾天。
眼下肉還沒處理完,防寒的活也堆了一地,顧滿根本騰不出手。
他只能先拿木板拼出一塊擋板,外面蒙上油布,拿橫木頂住。
雖然防不了詭異,擋住寒風和雨雪倒是夠用。
顧滿站在糧架前,抬頭望去。
高處掛著一排排棕紅魚條。下方是豬肉、獐肉和一串串肉腸。
兩罐豬油封緊罐口,穩穩放在架子最下面。
前些日子還空蕩蕩的糧架,如今總算被肉色占去了一大片。
可肉多了,不代表冬天就好過了。
寒氣不僅往人的骨頭裡鑽,也會凍壞水管、田地和菌床。
接下來的幾天,顧滿帶著阿牛把山谷內外重新檢查了一遍。
兩座水池上方搭起木架,鋪上厚篷布。
進水口、取水口和排水口留有空隙,池面卻遮住了大半。這樣既能積雪,也能少散些熱氣。
金坷垃田依舊溫熱。
顧滿把曬乾的碎草鋪進藤蔓之間,沿田邊堆出幾道半人高的擋風牆。
菇房和蛆室最怕冷。
洞門各掛兩層篷布,通風口也收窄了一半。白天暖和些時開一陣,入夜就只留一道縫隙。
山谷里忙著防風保暖,小石村也沒有一戶閒著。
夜裡的白霜一天比一天厚。
老謝家的菌棚外又多掛了兩層草簾。長開的胖頭菇全部割下,趁著風還沒帶雪,抓緊切片晾乾。
天剛亮,就有村民就提著筐、扛著鋤頭走進自家灰薯地。趁著土地尚未凍硬,能刨一顆是一顆。
大薯裝進糧缸,小薯和斷根也沒人捨得扔。全都撿回去,煮爛以後照樣能填肚子。
挖出來的灰薯藤捆成一束束。能漚爛的留下養白蛆,已經枯死的曬乾鋪床,連葉子都沒浪費。
沒有田的人更急。
有人扒開廢墟,在倒塌的土牆下面找灰鼠洞。有人提著籃子往荒地里鑽,挖那些苦得舌頭髮麻的草根。
廢土上的寒冬足有四個月,一百多天。
眼下雖然各家缸里多少有點底,柴火也在一天天壘高,可村里升起的炊煙反倒越來越少。
所有人都在掐著每天的用度,一天恨不得只喝一頓糊糊,柴更是不到凍得受不了絕不點燃。
大家心裡都算著同一筆明細帳。
趁現在天氣還能硬扛,少往嘴裡塞一口糧,少往灶里添一根柴。
誰都知道,現在還不是真正的凜冬。頂多算是死神提前伸來探路的一隻手。
山谷里,第二批燻肉還掛在熏房。
顧滿剛給倉庫的木擋板頂上橫木。
一片細小的白色冰晶越過城牆,打著旋落在肩頭。
冰晶停了一會兒,慢慢化成一點水跡。
更多雪粒從灰霧裡飄了下來。不大,也不密,落到地面消失不見。
今年的第一場雪,到了。
顧滿擦去肩頭的水痕,登上城門崗樓。
觀察口外的灰霧比前些日子更厚。小石村的輪廓藏在遠處,只能看見幾縷炊煙,風一吹便散了。
他扶住冰涼石牆,望著那片逐漸發白的天地。
「來。」
「讓我看看,穿越後的第一個冬天,到底有多凶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