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滿專門沿著村外廢墟尋找。
倒塌房屋、廢棄糧倉、舊地窖,還有牆根下那些避風的土洞,一個都沒放過。
轉了大半圈,他在一間塌掉半邊的土屋後面停下。
屋後的積雪看著和別處沒什麼區別。
中間卻有一道細長隆起,從斷牆底下一直伸到遠處草堆。
像有什麼東西經常從雪層下面爬過,將積雪頂出了一條暗道。
顧滿拿鐵鏟往下一插。
噗。
剷頭落空,差點連手柄都栽進去。
雪下果然藏著一條巴掌寬的通道。內壁粘著灰毛,還有幾顆凍硬的老鼠屎。
「找到路了。」
顧滿順著雪下通道一路摸過去,最後停在一口廢棄地窖旁。
地窖入口早被碎木和泥塊封住。旁邊的雪面上卻開著一個拳頭大的窟窿。
一股熱氣正從裡面往外冒。
又騷,又臭。
地窖深處傳來細碎啃咬聲,裡面的住戶還不少。
顧滿繞著地窖走了一圈,找到另外幾個出氣洞,用木板和積雪封死。只留下離空地最近的一處。
麻袋口用木條撐開,套住洞口。另一隻麻袋則疊好放在腳邊,留著裝漏網之鼠。
準備妥當,顧滿才回來清理地窖入口。
碎木被撬開一條縫。
熱氣夾著惡臭噴出來,熏得他連退兩步。
「好傢夥。」
「你們這是拿屎燒地暖呢?」顧滿拉起衣領擋住口鼻,重新湊近。
灰光從縫隙照進地窖。
上百隻灰皮鼠擠在裡面。
破布、枯草、死人頭髮和爛麻繩全被拖進地窖,鋪成一層亂七八糟的窩。
窩下面是厚厚的糞便。
尿水混著腐爛草葉,在底下漚出一層黑泥。鼠群趴在這張熱氣騰騰的屎床上,抱團取暖。
地窖外圍還堆著十幾具凍死的同類。
有些只剩半截,有些肚皮已經被咬開,內臟全被掏空。
活鼠縮在死鼠皮毛里,一邊取暖,一邊啃食屍體。
其中一隻還沒死透。兩條後腿已經被啃掉,旁邊幾隻灰皮鼠正撕扯它的肚皮。
顧滿看得眼皮直跳。
「食堂、宿舍、茅坑、停屍房,全他娘擠在一間屋。」
「凍死當天轉員工餐。」
「你們這日子過得比我還會省。」
光線照進來以後,鼠群開始騷動。
顧滿繼續撬開入口,趁鼠群還沒徹底炸窩,立刻把一塊木板擋在身前,只留上方一條觀察縫。
隨後伸進鐵鏟,在地窖里狠狠攪了兩下。
吱吱吱!
上百隻灰皮鼠當場發瘋。
有的往地窖深處鑽,有的撲向被封死的氣孔。
只有靠近外面的幾隻聞到麻袋口灌進來的冷風,慌不擇路地鑽了進去。
麻袋迅速鼓了起來。
顧滿看準分量,立即擰緊袋口,連繩子帶木條一起捆死。
差不多六隻。
另外幾隻沒擠進暗道,順著入口擋板的縫隙竄了出來。
灰影貼著雪面四散逃命。
顧滿追了出去。
第一隻灰皮鼠剛衝出幾米,他已經趕到後面。
灰皮鼠身體輕,四隻爪子踩過雪面,幾乎不會下陷。跑起來像一條貼地亂竄的灰線。
換作一個月前,顧滿追出幾步就會掉進雪窩。
現在,他竟能沿著鼠尾巴一路貼上去。
前面的灰皮鼠猛地向左轉。
顧滿右腳剛落下,腳踝隨之扭轉,膝蓋向內一收。
身體帶著前沖的慣性,生生斜切出去。
鐵鏟橫著拍落。
灰皮鼠一頭栽進雪裡,四條腿蹬了幾下,沒了動靜。
第二隻身體向下一縮,直接鑽進積雪。雪面鼓起一道飛快移動的小包。
「還會土遁?」
顧滿盯住隆起的雪線,連續跨出幾步,從旁邊搶到前面。
雪包剛到腳下,他一把插進雪裡,灰皮鼠被逼得冒頭。
「出來吧你!」
顧滿眼疾手快,將它從雪裡揪了出來。
六隻活的裝在第一袋,一隻被鐵鏟拍死。再加上手裡這隻,總共八隻。
足夠了。
顧滿沒去追剩下的鼠群。
地窖還在,鼠窩反正也跑不了,不能把它們一鍋全端了。
他拎起兩隻麻袋返回山谷。
阿牛正在門前清雪,看見顧滿肩上的袋子鼓來鼓去。
「抓到了?」
「八隻,夠用了。」
「全宰了?」阿牛接過麻袋。
「宰兩隻,剩下六隻養著。」
灰皮鼠又不挑食,爛菜葉、灰薯藤和白蛆都能餵。
要是能讓它們在山谷里繁殖,以後老鼠內臟就有了穩定來源。用不著缺一次藥酒,就冒著風雪出來刨一次鼠窩。
六隻灰皮鼠被裝進帶蓋木箱。箱內釘著鐵網,頂上開了幾個通氣孔,免得養殖房沒挖好,老鼠先把箱子啃穿跑路。
另外兩隻留下做基酒。
顧滿和阿牛隨後在蛆室旁邊開挖鼠房。
屋子不大,只有兩米見方。
牆面與地面全用紅漿混石粉抹平。老鼠爪子找不到落腳點,也很難在牆上打洞。
門檻特意壘高,木門包上一張薄鐵皮。上下兩道通風孔都釘死細鐵網,防止老鼠鑽出去。
牆角倒扣幾個陶罐,裡面塞入乾草和碎布,給它們做窩。
旁邊再砌出食槽和水槽。
忙活一天,六隻灰皮鼠終於搬進新家。
剛進屋,它們就鑽進陶罐不肯露頭。
顧滿往食槽里放了些灰薯藤、碎菇和白蛆。
不一會兒,陶罐里就伸出幾顆鬼鬼祟祟的腦袋。
「吃吧。」
「以後管吃管住,唯一的要求就是使勁生。」
剩下兩隻灰皮鼠被送去處理。
鼠皮剝下,肉清洗以後煮熟,可以留下當食物。
內臟完整取出,單獨放進木盆。
刀尖劃開胃袋,黑綠液體淌了出來。
灰毛、爛草、麻繩纖維,還有沒消化完的同類碎肉,全泡在裡面。
阿牛隻看了一眼,吃過的飯就順著嗓子往上頂。
「這東西釀出來,真能往身上抹?」
「又不是讓你喝。」
顧滿屏住呼吸,將胃袋裡的髒東西衝掉。清理過的內臟全部剁碎,混進洗淨切開的灰薯。
接下來還要發酵,再蒸餾。
等鼠房裡的六位祖宗開始下崽,後面的基酒就有了穩定來源。
灰薯成熟了,老鼠也開始自己養。
極道增肌餐和馬大師牌跌打酒,都有了繼續補充的路子。
忙完以後,顧滿站在避詭園門前。
風雪仍從谷口往裡卷。
一個月前,他第一次赤腳踩進雪裡,每一步都像野豬犁地。
現在,那些能在雪面飛竄的灰皮鼠,已經會被他從後面追著拍死。
寒樁依舊沒成,第四部金剛功也只推進到四個循環。
可只要身體每天比昨天快上一點、強上一點,就夠了。
在這場漫長的大雪裡。
人與天,總有一個要先認輸。
顧滿倒想看看,先低頭的會是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