男人呆住了。
他實在沒看出來,這人剛才有什麼好心情。
可那把沾過血的西瓜刀,讓他沒敢問出口。
「我沒錢。」
「身上也沒帶值錢的東西……」
顧滿沒說話,只把刀舉高了一點。
男人盯著刀鋒,急忙喊道:
「蓄電池!」
「百貨大樓有四塊蓄電池!」
「我知道放在哪兒,也能帶你進去。全給你!」
刀停住了。
「能用?」
「能……應該能!」
男人趕緊補充:「都是入冬前弄回來的,島里一直沒捨得用。」
「能不能用,我自己會看。」
男人見他有興趣,繼續往外倒話。
「我們都是延歲島的人。」
「島主手裡還有附近的地圖。」
「我看您騎著車,肯定要趕遠路。只要您跟我過去,地圖也能給您看!」
「延歲島在哪兒?」
男人抬手指向巷口外面。
正是那棟六層百貨大樓。
顧滿看了兩眼。
「這就是島?」
「島主說,灰霧如苦海。我們住的地方,就是苦海里的延歲島。」
「只要守島里的規矩,就能受到島主庇護,活得更久……」
「行了。」顧滿聽得腦仁疼。
占棟百貨樓就敢叫島主。
把門口那攤渾水圈起來,是不是能給自己封個龍王。
他朝百貨樓頂層那點火光望去。
四塊蓄電池,一張附近的地圖。恰好都是他眼下需要的東西。
可越是恰好,越不能急著跟人進去。
顧滿重新看向縮在門後的女孩。
「電瓶先放一邊。」
「你先說,她為什麼跑?」
男人臉上閃過一絲慌亂。
「她壞了島里的規矩,想逃。」
「什麼規矩?」
「這個……」
「說不出來?」
「島主會跟您解釋。」男人避開他的目光,「島里的事,只有島主能定。」
女孩低著頭,手指緊緊抓住衣角,沒有說話。
顧滿沒有逼她,轉頭問男人:「樓里有職業者嗎?」
「沒有。」
「有槍嗎?」
「也沒有,我們全是普通人。」
「能打的有多少?」
「沒、沒幾個。平時就是找吃的,守守門。」
「島主呢?」
「島主也是普通人。」男人說到這裡,語氣認真起來,「可島主說過,普通人也有機會活到兩百歲。」
「他已經活到兩百了?」
「那倒沒有……」
「自己還沒活明白,先把你們的後半生安排上了。」
男人張口還想解釋。
顧滿走過去,抓住他的食指。
「我再問一遍。」
「職業者,槍,守門的人,都有多少?」
「真沒有職業者,也沒有槍!」
咔嚓!巷子裡響起一聲脆響。
男人慘叫著彎下腰。
顧滿沒有鬆手,把問話拆開,又換了幾次順序。
職業者。
槍。
人數。
百貨樓有幾個出口。
島主住在哪一層。
每次男人稍有停頓,顧滿就掰下一根手指。
直到左手五根手指全都軟綿綿耷拉下來,男人疼得連求饒都開始結巴,前後的說法仍舊沒有變。
樓里沒有職業者,也沒槍。島主同樣是個普通人。
顧滿鬆開他的手,看來男人這沒說謊。
真要全是普通人,那還怕個屁。
顧滿返回門面房,背起裝錢和符紙的布包,將三輪車上的物資遮好。
屍油燈繼續擺在門縫後面,替他守住這條退路。
破門合攏。鐵絲重新繞緊,最後掛上從山谷帶出來的鐵鎖。
百貨樓就在馬路對面。趁天還沒有徹底黑,過去看一眼。情況不對,立刻撤回來。
「帶路。」
男人扶牆站起,疼得腰都直不起來。
他看見縮在門旁的小女孩,伸手就要抓她。
「你也回去!」
「我不回!」女孩連忙後退,「我死也不回去!」
男人去扯腰間盤著的麻繩。
繩子還沒解開,顧滿已經一腳踹了過去。
這回正中腰腹。
男人慘叫一聲,又翻進旁邊的木板堆。
「女孩子不願意的事情,就別強迫人家。」顧滿說得十分認真。
男人捂著腰,沒敢提自己其實也不願意賠四塊蓄電池。
女孩看著不過十幾歲,臉上滿是泥灰,肩膀仍在不停發抖。
「我……可以走嗎?」
「腿長在你身上。」
女孩扶著門框站起來,踉蹌著跑出巷口,很快消失在灰霧裡。
「別裝死。」顧滿走到木板堆旁。
「你們都能活兩百歲,挨兩腳就不行了?」
男人掙扎著爬起來。腳步發虛,斷掉的左手縮在懷裡,一張臉白得像紙。
顧滿讓他走在前面。
「為什麼抓她?」
「成年人常年在灰霧裡摸爬滾打,吃的喝的也不乾淨,血肉早被污染了。」
男人疼得直抖,說到這裡,眼睛反倒亮了起來。
「只有那些還沒完全長成的年輕人,體內才有沒被污濁侵蝕的無垢生機。」
「年紀越小,生機越純。」
「尤其是女孩……」
「島主說,那種生機能夠抵抗霧病,延緩衰老。」
顧滿又是一記飛踹。
男人撲倒在地,嘴裡啃進去一口泥灰。
「吃人?」
「這怎麼能叫吃人!」他顧不上疼,撐著地面急著辯解。
「我們叫采聖血!」
「名字起得還挺講究。」
男人誤以為這話還能繼續往下聊。剛要開口,刀尖已經垂到眼前。
他立刻閉嘴。
顧滿望向那棟灰黃色百貨樓。
這幫東西,活一天都嫌多。還他媽惦記著兩百年。
「起來。」
「去拿我的電瓶和地圖。」
百貨樓入口蒙著鐵皮,上面橫壓木板。門縫旁邊留著一個巴掌大的觀察口。
男人敲了敲門,裡面很快傳出聲音。
「暗號。」
「折初生之蕊,延枯木之歲。」
顧滿握刀的手緊了緊。
聽著文縐縐。拆開來,無非是糟蹋小的,餵飽老的。
觀察口後面露出半張臉。
那人看了看男人,將目光移到顧滿身上。
「他是誰?」
「貴客,來見島主。」
門後響起橫槓拖動的聲音。
鐵皮門被拉開。
顧滿讓男人先走,自己落後兩步跨過門檻。西瓜刀貼在腿邊,始終沒有入鞘。
一股悶臭迎面撲來。
濕被褥、爛食物、尿騷味,還有熏了許久的煙氣,全擠在密不透風的樓里,糊住鼻孔。
門內牆上貼著GG牌。
【歡迎光臨】
顧滿掃了一眼。沒覺得自己有多受歡迎。
櫃檯早被拆空。幾根柱子之間掛著破布,勉強隔出一塊塊睡覺的地方。
走廊里舖著紙殼、爛蓆子與草墊。幾個人擠在一床看不出顏色的被褥下面,露出蠟黃的臉。
一個女人端著破碗,從鍋底刮出兩塊灰薯。薯塊已經發黑,邊緣長著軟爛斑點。
她沒捨得扔,用指甲摳掉最爛的部分,把剩下的薯塊放回碗裡。
顧滿從旁邊經過時,女人看著他背上的布包,到底沒敢伸手。
「電瓶在哪兒?」
「要先問過島主。」男人低聲說道:「東西都歸島里管。」
顧滿瞥了他一眼。剛才在巷子裡,這人可不是這麼說的。
男人縮起脖子,趕緊在前面帶路。
二樓、三樓,還是同樣的布局。
為了擋住灰霧,窗戶全被木板和鐵皮封死,縫隙中塞滿舊衣服。
樓里明明擠著這麼多活人,卻連口順暢的氣都找不到。
這一層只走過半條走廊,顧滿已經聽見好幾處壓不住的喘息。
有人捂著胸口。有人張著嘴,一口接一口拼命吸氣。
一個滿臉凍瘡的青年從蓆子上爬起來。
他扶牆走了兩步,朝樓梯上方跪下。
「島主保佑……」
附近幾個人也跟著跪了下來。
咳嗽聲里,額頭撞地的聲音一下接著一下。
他們在等著什麼。
等著樓上的島主,賜給他們兩百年的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