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滿順著樓梯往上看。
「你們這位島主,還挺受歡迎。」
「沒有島主,大家早死了。」男人點頭。
四樓的味道淡了許多。
走廊里擺著幾張拼起來的床,床下整齊碼著柴火,牆邊掛著刀、鐵棍和幾面木盾。
十幾個男人分散坐著,身板明顯比樓下的人厚實。
其中一人捧著碗,正在啃一整塊煮熟的灰薯。
幾個人注意到他手裡的西瓜刀,坐直身體。
帶路男人趕緊開口:「貴客,來見島主的。」
一名守衛走過來,看見他耷拉的左手。
「人呢?」
「跑了。」男人臉上的肉抽了一下。
「今晚發藥,你把人放跑了?」守衛臉色沉下去。
「還有……孤兒院裡還有。」男人不敢停留,快步上樓。
顧滿聽明白了。外面那個女孩跑了,他們就從樓里再抓一個補上。
五樓入口掛著一塊木牌。
【延歲孤兒院】
房間裡擺著幾隻火盆。炭火快被灰燼蓋住,只有偶爾炸開的火星能帶起一點亮光。
一群孩子擠在火盆旁邊,手中各自抱著碗。
碗裡的水清得能看見底,偶爾才漂過一片碎菜葉。
衣服明顯是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。
長得拖地,袖子卷了好幾折。露出來的手腕細得可憐,留著一道道深淺不同的傷口。
屋裡有人給他們洗腦。
「島主疼你們,才把你們從苦海里撈上來。」
「誰能上六樓侍奉島主,誰就能過好日子。」
「上去了,能吃飽嗎?」一個孩子抬起頭。
「當然能。」
「也不用再冷了?」
「島主那裡怎麼會冷?」
幾個孩子眼裡露出羨慕。
帶路男人朝牆角招手。
「過來,這次輪到你。」
牆角女孩捧著碗沒有動。
一名守衛走過去,單手抓住她的胳膊,把人從地上提了起來。
「我能不能不去……」
「這是福氣。」
守衛拽著她往樓梯走。
有人羨慕地望著女孩。也有人低下頭,不敢再看。
帶路男人沒敢與顧滿對視。
「您先等一會兒。」
「島主完成賜藥,很快就有空了。」
顧滿沒有任何表示,再往上看看。
至少要先知道,他們準備拿這個孩子幹什麼。
爬完最後一層樓梯,腳下多出一片紅。
紅地毯。
幾十件破紅棉襖被拆開、拼縫,鋪成一條通向屋內的長毯。
頭頂橫著一根大鐵管。
十幾根蠟燭被鐵絲綁在上面,蠟油凝成一團團白疙瘩。火苗輕輕搖晃,天花板早被熏得發黑。
這大概就是延歲島的水晶吊燈。
兩邊牆面塗滿扭曲符文。
紅的,黃的,黑的。神神鬼鬼的東西畫了不少,看不出一點真正的符法門道。
樓梯旁還釘著塊牌子。
【不得擅動鋪位,壞鎮島格局者停藥三日】
顧滿想起樓下發霉的草墊、尿騷味和嗆人的煙氣。
好傢夥。連清理屋子都能算破壞鎮島格局。
樓里的人不生病,才真是見了鬼。
最裡面擺著一張輪椅。
椅背墊得很高,左右塞著布卷,將一個老人牢牢卡在其中。
老人脖子以下全裹在衣服里。
垂在外面的手臂瘦如枯柴,手指蜷著一動不動,臉上布滿老人斑。
尿味以及久不通風的體味,從輪椅附近散出來。
三四個乾淨些的小女孩跪在旁邊。
一個端水。
一個拿布擦拭他的嘴角。
另一個扶著他的腦袋,重新調整靠枕。
這就是島主。
一個連坐穩都需要別人擺弄的老頭。
老人身體已經爛得快要坐不住,那雙眼睛卻很清醒。開口時,聲音更沒有半點虛弱。
「苦海里沒有乾淨的水,也沒有乾淨的土。」
「你們從外面來,身上帶著苦,也帶著病。」
「是我給了你們屋頂,給了你們飯,才讓你們活到今天。」
門邊幾人立刻低頭。
「島主慈悲。」
老人目光越過眾人,落在剛被帶上來的女孩身上。
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,聲音也跟著柔和。
「不要怕。」
「樓下那些伯伯嬸嬸,都在等你救命。」
「今天獻出一點聖血,就能讓上百個人少受一夜苦。」
「這是功德。」
「我能吃飯了嗎?」女孩嘴唇發白。
「當然。」
「等儀式結束,給你一碗粥,再加一塊肉。」老人笑得十分慈祥。
「從今天開始,你就是救過整座島的人。」
幾句話說完,女孩眼中的恐懼竟真的淡下去一點。
她似乎開始相信,自己不是被拖上來放血的。
顧滿看著輪椅上的老頭。
這人癱歸癱,嘴是真沒癱。
不說自己要喝血,只說女孩在救全島的人。
不說樓里又髒又悶,只說外面的灰霧帶來了病。
連一碗稠粥、一塊不知道有沒有的肉,都能被他說成天大的恩賜。
樓里這些人死心塌地,不只是因為藥。
這老頭知道他們怕什麼,更知道該給他們一個什麼盼頭。
守衛扶著女孩坐下。旁邊的人捲起她的袖口,用布擦淨手腕。
那裡已經留著兩道舊傷。
一隻小碗被端到旁邊。
刀鋒劃下。
女孩縮了一下,被守衛一把按住。鮮血沿著手腕往下滴,很快在碗底積起一層。
第一勺被端到輪椅前面。
跪著的小女孩扶住島主的下巴,將那勺血餵進他嘴裡。
老人閉上眼睛,慢慢咽下。屋內響起低沉念誦。
「折初生之蕊,延枯木之歲……」
同一句話,從不同人嘴裡鑽出來。比門口那聲暗號更加讓人反胃。
牆邊擺著一隻大木桶。
有人拿來鐵罐,將裡面的白色藥粉倒進水中,接著把收來的鮮血兌進去,用長木勺緩緩攪動。
鐵罐外貼著一張髒紙。
【延歲散】
女孩的臉越來越白。守衛用布纏住她的手腕,將人扶到紅毯旁邊。
木桶隨即被抬向樓梯,帶路男人趕緊跟上。
「發藥了!」
聲音剛剛傳下去,樓下響起一陣雜亂動靜。
顧滿來到樓梯口,低頭看去。一張張蠟黃的臉擠在台階之間。
他們拿著生鏽鐵缸、缺口陶碗。長隊從六樓一直拖向下面。
「別擠!」守衛拿勺子敲打欄杆。
「島主說過,藥是救命的東西,人人都有。」
樓下立刻安靜不少。
排在最前面的女人顫抖著伸出碗,接過舀起的藥水。
她雙手抖得厲害,連捧到嘴邊都費勁,卻一滴也沒捨得灑。
藥水喝完,女人伏在欄杆旁喘了許久。再抬頭時,緊鎖的眉頭鬆開了一些。
「島主……」
女人流著眼淚跪了下去,額頭一次次撞向地板。
後面的男人接過藥,邊喝邊哭。
「島主救命……」
「島主慈悲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