皮衣口袋捂著的錢,那是顧滿拿來買機器的。
拿來交入鎮費,絕不可能。
「每天都有人想進鎮。」守衛沒有發火,指向竹坡下面。
「地上危險,誰不知道?可神竹撐起來的地方,滿打滿算也就兩平方公里。」
「房子只能蓋這麼多,總不能來一個塞一個。」
「沒證,又不交錢,真不能讓你進去。」
「後面還有車,兄弟,你先往旁邊讓讓。」另一名守衛點了點頭。
「職業者呢?」顧滿沒動。
「你是職業者?」守衛看著他的補丁衣服。
「就問職業者能不能進?」
「能。」
「鎮裡願意給能打、能出力的人留位置。真碰上詭異沖鎮,職業者也得頂上。」
「有職業證就看證。沒帶證,我們這裡也能測。」
他轉身走到門邊,從木箱裡取出一隻機械握力計。
鐵殼,雙把。正面嵌著圓形錶盤,指針停在零位。刻度一直排到三百公斤。
「單手握到二百公斤,就按職業者放行。」
顧滿接過握力計,下車站穩。
右手扣住鐵把,五指收緊。錶盤中的指針開始移動。
一百。
一百五。
守衛原本還在往車斗里瞟,見指針沒有停,又把目光移回顧滿手上。
一百八。
一百九。
指針越來越慢。
顧滿盯著刻度,將掌心裡的力氣一點點往裡送。
最後,指針壓住二百那條線,不多不少。
「夠了?」
守衛低頭看表,又抬頭看看他那身破衣服。
「夠了。」
方才攔在車前的人往旁邊退開。
「進去吧。鎮裡不管你從哪來,別鬧事就行。」
顧滿重新坐上車座。
折騰兩天。
先有人拿槍歡迎,又有公路張嘴接客。晚上還順路參觀了一回喝人血、吃人肉的百貨大樓。
走到這裡,總算碰見一扇不用拔刀也能進的門。
三輪車駛入鎮內。
叫賣聲、打鐵聲、車輪碾過竹面的咕嚕聲,一股腦鑽進耳朵。
顧滿扶穩車把,向兩邊看去。
站在地面往上瞧,竹山鎮像座長在黑竹頂端的高樓。
真正進來以後,才發現裡面比遠看時亂得多。
粗黑竹面並排鋪成街道,房屋擠在兩邊。
為了儘可能多塞進幾個人,這裡的每一寸空間都被壓榨到了極致。
有的拿鐵皮包牆。
有的用竹篾、舊木板和破篷布東拼西湊。
哪裡漏風,就往哪裡釘上一塊從廢墟里扒回來的東西。
車門、GG牌、洗衣機外殼......
一塊舊時代的夜總會燈箱面板被長釘砸在牆根。塑料板原本貼著個半裸女人,如今上半身已經碎了,只剩一條白花花的大腿堵住牆縫。
一間鋪子門頭還掛著褪色的珠寶招牌。
玻璃櫃檯里沒有金銀,擺著肉乾、醃得發黑的嫩筍塊、指頭粗細的竹心蟲還有幾團綠色粉糕,用竹葉包著。
旁邊的修理攤堆著鐵鍋、軸承和斷鏈。攤主蹲在地上,用鐵錘一下一下敲直釘子。
前面有人推著裝滿竹子的獨輪車過來。
「讓一下。」推車男人吆喝得嗓子發啞,褲腿上沾滿黑汁。
車輪從旁邊擠過,差點撞上修理攤伸出來的鐵鍋。攤主頭也沒抬,伸手將鍋往回拽。嘴裡連罵聲都沒有。
這裡的人似乎都有忙不完的活。
顧滿繼續往前,很快聽見格外密集的聲音。
嘎吱嘎吱——
屋子下面有,巷子深處有,就連腳底下也在響。
他正低頭尋找聲音,一塊街邊木板突然被人從下面頂開。
兩個男人跪在敞開的洞口旁邊,一前一後,正拉著一柄長鋸。
木板下面,就是十幾米外翻湧的灰霧。
幾根老竹穿過灰霧,足有水桶粗細,竹面烏黑髮亮。
兩根老竹之間,一截新筍已經擠進板縫,將旁邊的竹板頂得向上翹起。
嘎吱!嘎吱!
長鋸沿著尚未變黑的嫩處反覆拉動。
筍尖終於斷開。
兩人趴在洞口摸了摸橫樑,確定下面沒有別的東西頂著,才把木板重新扣好。
顧滿繞開洞口繼續往前。剛進鎮時放下去的那點心,又重新提了起來。
這地方確實不用擔心公路突然張嘴。
可腳底下的竹子,同樣不讓人省心。
嘎吱聲一路都沒斷過。他的肚子也在這時候叫了起來。
趕了一天路。
遇溝下車,碰坡硬推,兩條腿就沒停過。早上吃進肚裡的那點東西,早被重裝三輪榨乾淨了。
他現在只想吃口熱的,再找個人問問這座鎮子的規矩。
前方一間鋪子飄出熱湯味。
門邊掛著塊木牌:
【竹山特色黑筍麵館】
顧滿將三輪停在門口,挑了張正對三輪車的桌子坐下。
「老闆,來碗招牌黑筍面。」
灶台後面探出一個腦袋。老闆胳膊粗短,手掌全是老繭。
「好嘞!」
鍋蓋掀開,白氣裹著湯味湧出來。
門外的鋸竹聲仍沒停,陣陣刺耳的摩擦音吵得人心煩意亂。
顧滿開口問道:「老闆,你們這裡怎麼到處都在鋸竹子?」
「新來的都問這個。」老闆往鍋里下面。
「您剛才進門走的竹坡,硬不硬?」
「我的車壓上去,連道印子都沒留下。」
「老竹都這樣。」老闆用筷子攪開麵條。
「真拿普通鋸子去鋸那些黑色粗竹,竹子還沒怎麼樣,鋸齒先磨平了。」
顧滿想起街邊那兩個男人。
「所以只能趁嫩的時候鋸?」
「對。您看見那些能掀開的地板沒有?就是專門留著往下面伸鋸子的。」
「撐房子的老竹不能動。鋸的是旁邊冒出來的新筍,還有一些往橫樑、牆縫和床底下鑽的嫩枝。」
「顏色沒黑以前裡頭嫩,趁這時候下力氣還能鋸斷。」
「真等它變黑,那就不是拆一塊地板的事了。」
顧滿低頭看向腳下。
麵館的竹地板上,果然嵌著幾塊能夠單獨掀開的木板。
「把筍尖鋸掉,不就不長了?」
「誰說鋸掉就不長?鋸掉多少,它就從原來的斷口長回來多少。」
「昨天剛清過,今天一早,地板又讓它頂鼓了。掀開一看,底下已經長回一大截。」
「長得這麼快?」
「快得睡個懶覺,門都能讓它擠歪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