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開倉，放糧。」
蘇辰的聲音不大，卻像一道驚雷，劈在王福的天靈蓋上。
老管家渾身一哆嗦，整個人都僵住了，臉上血色盡失。
他張著嘴，喉嚨里發出「嗬嗬」的聲響，像是離了水的魚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瘋了！
世子一定是瘋了！
就在這時，後面那輛屬於公主的華貴馬車，車簾被猛地掀開。
李瀟然一身宮裝，快步走了下來。
她那張清麗絕倫的臉上，此刻布滿了寒霜與怒火。
「蘇辰，你瘋了嗎！」
她幾步走到蘇辰面前，聲音因為憤怒而微微發顫。
「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？把糧食堆在城門口，你是想讓那些災民把我們活活撕碎嗎？」
李瀟然強壓著怒氣，說出了自己的想法。
「我們現在最穩妥的辦法，是派人拿著銀兩，悄悄進城，先去城裡的米行買一批糧食，分發給一部分難民。」
「只要他們不那麼餓了，就不會一擁而上。到時候我們再進城，有地方官府的配合，才能穩住局勢！」
這番話有理有據，是她在宮中學習的帝王之術里，最標準的應對之法。
然而，蘇辰聽完，卻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。
「哈哈哈哈！」
他放聲大笑，笑聲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嘲諷。
李瀟然的臉瞬間漲得通紅。
「你笑什麼！」
蘇辰止住笑，眼神戲謔地看著她。
「公主殿下，我笑你，太天真了。」
「你！」李瀟然氣得胸口起伏，卻又不知如何反駁。
一旁的王福終於緩過一口氣，他擦了擦額頭的冷汗，哭喪著臉對李瀟然解釋道。
「公主殿下，您有所不知啊！」
「這西河兩岸，最難搞定的就是這懷城和旁邊的鵝城。」
「城裡雖然全是難民，可這些難民，他們寧願相信地方上的官老爺，寧願相信占山為王的土匪，也絕對不會相信咱們這些從京城來的人！」
李瀟然的眉頭緊緊蹙起，臉上寫滿了不信。
「不可能！」
她斷然反駁。
「父皇每年都下旨撥款，往西河賑災，百姓們受了皇恩，怎麼會不相信朝廷？」
蘇辰瞥了她一眼，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個不諳世事的孩子。
他淡淡地開口，聲音里沒有一絲溫度。
「每年都賑災是不錯。」
「可西河也年年都發大水，朝廷的賑災銀子，一年比一年少。」
「從戶部撥下來的一百兩銀子，經過層層盤剝，到了這懷城縣令的手裡，還能剩下五十兩嗎？」
「這五十兩，再被那些地方官吏，士紳豪強刮一層油，最後能換成一石糧食，送到災民嘴裡的，能有幾粒米？」
蘇辰的聲音很平靜，卻像一把鋒利的刀子，一刀刀割開那層名為「皇恩浩蕩」的遮羞布，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現實。
「公主殿下，你高高在上，不知人間疾苦。」
「你以為的賑災，是朝廷送錢送糧，萬民叩首謝恩。」
「可實際上，是那些災民，眼睜睜看著刻著『官』字的糧船一艘艘開進城，裡面的糧食卻進了官老爺和富商的糧倉。」
「他們想活下去，只能易子而食，只能去啃樹皮，吃觀音土。」
「你說，他們是該信那個遠在京城，看不見摸不著的皇帝，還是信那些能給他們一口餿粥喝的地方官？是信你這個不知所謂的公主，還是信那些能帶他們搶糧食活命的土匪？」
蘇辰的每一句話，都像一記重錘，狠狠砸在李瀟然的心上。
她從小在皇宮長大，讀的是聖賢書，聽的是萬方來朝，父皇是愛民如子的聖君，大炎是國泰民安的盛世。
她從未想過，在盛世的陰影之下，竟是這般觸目驚心的煉獄。
百姓，竟然不信朝廷，不信她的父皇。
李瀟然的臉色一點點變得慘白，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。
她終於明白了。
「那……那這豈不是一個死局？」
王福聽到這話，眼淚「唰」的一下就流了出來。
「公主殿下，您總算是明白了！」
老管家噗通一聲跪在地上，抱著蘇辰的腿大哭。
「陛下他……他就是想讓世子死在這裡啊！這是陽謀，是借刀殺人啊！」
「不！」
李瀟然如遭雷擊，猛地後退一步，用力地搖著頭。
「你胡說！父皇他絕不是這樣的人！」
她無法接受，那個平日裡對自己溫和慈愛的父皇，會設下如此惡毒的計謀，去坑害一個臣子的兒子，哪怕這個臣子功高震主。
蘇辰根本懶得理會這對主僕的哭喊和公主的自我欺騙。
他的目光，始終落在不遠處那座殘破的城池上。
他手下的親兵動作很快，效率極高。
不過一刻鐘的功夫，十幾輛大車上的糧食，已經被全部卸下，在距離城門百步遠的地方，堆成了一座金燦燦的糧食山。
那黃澄澄的麥粒，在午後的陽光下，散發著誘人的光澤。
那是生命的顏色。
那是希望的顏色。
蘇辰看著那座糧山，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。
他轉過頭，看著臉色煞白，還在喃喃自語「父皇不會的」李瀟然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。
「公主殿下，你不是想體察民情嗎？」
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奇異的蠱惑。
「看好了。」
「今天，本世子就給你上一課，教教你什麼叫人心。」
話音剛落。
「嘎吱——」
懷城那扇沉重而破敗的城門，緩緩地，被從裡面推開了一道縫隙。
一瞬間，無數道目光，從那道漆黑的縫隙中投射出來。
那不是人的眼睛。
那是餓了無數個日夜的野獸的眼睛，閃爍著貪婪、瘋狂、絕望，以及足以吞噬一切的凶光。
蘇辰迎著那成千上萬道可怖的目光，臉上的笑容，反而愈發燦爛。
他對著身旁的王福，下達了第二個命令。
「傳令下去。」
「把我們從京城『募捐』來的所有金銀珠寶，都給本世子搬出來。」
「就在這糧山旁邊，再給他們堆一座金山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