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瀟然那張白皙絕美的臉龐,「唰」的一下,瞬間漲得通紅。
水汽氤氳的眸子裡,滿是羞憤和惱怒。
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,猛地後退一步,與蘇辰拉開了距離。
「蘇辰!你……你無恥!」
她的聲音因為羞窘而帶著一絲輕顫,胸口劇烈地起伏著。
「都什麼時候了,你還在這裡說這些混帳話!」
蘇辰看著她這副模樣,臉上的玩味笑容更濃了。
他好整以暇地坐回椅子上,給自己倒了杯涼茶,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。
「哦?那公主殿下深夜造訪,不是來對我圖謀不軌的,那是來做什麼的?」
李瀟然被他這副吊兒郎當的態度氣得銀牙緊咬。
她深吸了好幾口氣,才強行將心頭的羞惱壓了下去。
她知道,跟這個傢伙比臉皮厚,自己輸定了。
「我來問你,你到底想做什麼!」
李瀟然的語氣重新變得嚴肅而尖銳,她死死地盯著蘇辰,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哪怕一絲一毫的破綻。
「你今天收攏了近五千災民,這個數字明天,後天,還會成倍的增長。」
「我算過了,你從京城帶來的糧食,滿打滿算不過三千石。就算加上你從百官那裡勒索來的金銀,全部換成糧食,也撐不過一個月!」
「你不僅管他們飽飯,還給他們發工錢!你知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?」
「這意味著,整個西河兩岸數十萬的災民,都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,瘋狂地向懷城湧來!」
「到時候,別說一個月,不出十天,你就會被活活耗死!你手裡的錢糧,會瞬間見底!」
李瀟然越說越激動,她上前一步,指著桌案上的地圖。
「你以為你是在救他們嗎?不!你是在害他們!更是在害你自己!」
「當你的糧食耗盡,發不出工錢的那一天,這些被你養出了希望,又被你親手推入更深絕望的災民,會把你,把我們所有人,都撕成碎片!」
她的話,字字泣血,每一個推論都建立在最現實,最殘酷的邏輯之上。
這是她身為公主,從小學習的帝王之術,是對人性最基本的洞察。
蘇辰靜靜地聽著,臉上那不正經的笑容,不知何時已經收斂了起來。
他沒有反駁,只是端起茶杯,輕輕抿了一口。
李瀟然見他沉默,以為自己的話起了作用,語氣稍緩,但困惑卻更深了。
「還有,你讓他們挖沙子,說是要鋪路,要修橋?」
「蘇辰,你是不是真的瘋了?你知道修橋鋪路要花多少錢嗎?要請多少工匠嗎?要耗費多少石料木材嗎?」
「你那點錢,連買石料的零頭都不夠!你這是在畫餅充飢,自欺欺人!」
她一口氣將心中所有的疑問和不解,全都吼了出來。
整個營帳,都迴蕩著她那既憤怒又迷茫的聲音。
吼完之後,李瀟然大口大口地喘著氣,雙眼通紅地看著蘇辰。
然而,她預想中的惱羞成怒,或是驚慌失措,都沒有出現在蘇辰的臉上。
蘇辰只是平靜地放下茶杯,抬起頭,用一種她從未見過的,深邃而複雜的目光看著她。
營帳內,陷入了長久的沉默。
只有油燈的火苗,在不知疲倦地跳動著。
許久,李瀟然眼中的怒火漸漸褪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茫然和動搖。
她看著蘇辰,嘴唇動了動,聲音低了下去。
「我……我一開始以為,你是要聚眾謀反。」
她的聲音里,帶著一絲自我懷疑。
「可我現在,不這麼想了。」
蘇辰眉毛一挑,饒有興致地看著她。
李瀟然的眼神飄忽,像是在自言自語。
「沒有哪個反賊,會像你這樣行事。」
「真正的反賊,招兵買馬,是讓手下人去搶,去掠奪,是用別人的血來養活自己。」
「他們會把糧食當做控制人心的武器,只會給最精銳計程車卒吃飽,用最少的代價去維繫最多的炮灰。」
「可你呢?」
她抬起頭,目光重新聚焦在蘇辰的臉上,那眼神無比複雜。
「你散盡家財,讓所有老弱婦孺都能吃飽飯,你把錢當成工錢發下去,你這是在散儘自己的根基,把自己往絕路上逼。」
「這不是一個梟雄該做的事。」
「這……這是一個傻子才會做的事。」
說到最後,她的聲音里,竟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。
她終於得出了那個讓她自己都感到荒謬的結論。
「蘇辰,你不是想造反。」
「你是真的……想救這些百姓,對不對?」
「只是,你用的方法,太蠢了,蠢到無可救藥!」
話音落下,蘇辰突然笑了。
不是之前那種玩味的,充滿調侃的笑。
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,帶著幾分讚許和釋然的笑。
「呵呵……哈哈哈……」
他的笑聲在安靜的營帳里迴蕩,讓李瀟然感到一陣莫名其妙。
「公主殿下,你總算不把我當成十惡不赦的反賊了?」
蘇辰站起身,緩步走到她的面前。
他比李瀟然高出一個頭,居高臨下地看著她,那雙漆黑的眸子在燈火下,亮得驚人。
「我還以為,你只會跟在我屁股後面,喊打喊殺,嚷嚷著要大義滅親呢。」
李瀟然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,臉頰微熱。
「我……我只是就事論事!」
「不過,」蘇辰話鋒一轉,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,多了一絲認真,「你總算沒有笨到家。」
他承認了。
他竟然真的承認了,自己是在用一種「愚蠢」的方式,去救那些百姓。
李瀟然的心,沒來由地一跳。
這個男人,他到底在想什麼?
蘇辰沒有再看她,而是轉身走回桌案前,伸手指了指那副簡陋的西河地圖。
他的聲音,變得低沉而富有磁性,像是一把鉤子,勾起了李瀟然全部的好奇心。
「你從小飽讀詩書,通曉經史子集,對歷朝歷代的賑災方略,想必也了如指掌。」
李瀟然下意識地點了點頭,這是她身為公主的必修課。
蘇辰的嘴角,勾起了一抹神秘的弧度。
「那麼,公主殿下。」
他緩緩轉過身,目光灼灼地盯著李瀟然那雙寫滿了困惑的眼眸。
「你可曾聽說過,一種特殊的賑災之法。」
他的聲音不重,卻像一記重錘,狠狠敲在李瀟然的心上。
他一字一頓,吐出了那四個她聞所未聞的字眼。
「以工代賑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