以工代賑？
李瀟然在心裡默念著這四個字，只覺得無比陌生。
她自幼飽讀經史，對歷朝歷代的典故方略了如指掌，可這四個字，她聞所未聞，見所未見。
這是一種什麼樣的賑災之法？
蘇辰看著她那張寫滿了求知慾的臉，難得地沒有出言調侃，而是重新坐了下來。
「公主殿下，你告訴我，為什麼歷朝歷代，賑災總是越賑越亂？」
李瀟然不假思索地回答：「天災人禍，官吏貪腐，導致賑災錢糧無法落到災民手中。」
「這是一方面。」蘇辰點了點頭，又搖了搖頭，「但不是根本。」
他伸出一根手指。
「根本原因在於，單純的施捨，會養出人的惰性。」
「你想想，一個人餓得快死了，你給他一碗粥，他會感激你。你天天給他粥，他就會覺得理所當然。有一天你不給了，他不但不會感激你之前的恩情，反而會怨恨你，覺得是你斷了他的活路。」
蘇辰的聲音很平淡，卻像一把重錘，敲在李瀟然的心上。
這些道理，她不是不懂，但從未有人像蘇辰這樣，如此直白，如此赤裸地剖析出來。
「朝廷的賑災，就是如此。每一次大災過後，活下來的災民，非但不會對朝廷感恩戴德，反而會對朝廷產生一種依賴和怨恨。」
「他們會習慣於伸手，習慣於等待別人的施捨。一旦再有風吹草動，他們想的不是自救，而是等著朝廷開倉放糧。這才是災民越來越多，匪患屢禁不絕的根源！」
李瀟然的呼吸，不知不覺間變得急促起來。
她順著蘇辰的思路想下去，只覺得一道閃電劃破了腦海中的迷霧。
「所以……」她喃喃自語，「你讓他們幹活，發給他們工錢，不是為了修橋鋪路……」
「你是為了讓他們明白，飯，要靠自己掙，錢，要靠自己賺！」
「你是在給他們一份活計，一份……尊嚴？」
「還不算太笨。」蘇辰讚許地點了點頭。
「沒錯。他們用自己的勞動換取報酬，他們就不是任人施捨的災民，而是憑本事吃飯的工人。他們花的每一文錢，都心安理得。這樣的人，才不會變成只知索取的蛀蟲。」
李瀟然徹底明白了。
她看著蘇辰，眼神里第一次沒有了憤怒和鄙夷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震撼。
這個被全天下當成紈絝草包的傢伙，竟然在用一種前無古人的方式，從根源上解決大炎王朝數百年來都未能解決的頑疾。
突然，她想到了更深的一層，臉色瞬間變得煞白。
「我明白了！」
「你這麼做，不僅是為了給他們尊嚴！」
李瀟然的聲音都在發顫。
「你是想用這種方法，將整個西河兩岸所有的災民，全都吸引到懷城來！」
「你甚至……還想把那些山匪也吸引過來！」
蘇辰笑了。
他靠在椅背上，雙手枕在腦後，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。
「對啊。」
「你想想，當土匪，腦袋別在褲腰帶上，吃了上頓沒下頓，還得被官府圍剿。可是在我這裡，只要肯幹活，就能吃飽飯，還能拿到錢，安安穩穩地過日子。」
「你說，那些被逼上梁山的，有幾個是真的喜歡刀口舔血？」
「當能夠堂堂正正地活著，誰還願意去當山賊？誰還願意跟著別人造反？」
李瀟然呆呆地看著他，感覺自己的喉嚨無比乾澀。
她張了張嘴，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瘋子。
這個男人，絕對是個不折不扣的瘋子！
他要做的事情，已經不是賑災了。
他這是要以一己之力，重塑整個西河的秩序！
「蘇辰，你這是在玩火！」
李瀟然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，她幾乎是尖叫出聲。
「你這麼做，固然對朝廷，對天下有天大的好處。但是朝廷容不下你！我父皇他……他絕不會允許一個能輕易聚攏數十萬民心的藩王世子存在！」
「西河兩岸的官紳士族，那些指望發國難財的人，他們也容不下你！你會斷了所有人的財路！」
「還有那些山匪！他們更容不下你！你這是在掘他們的根！」
「你這是在與全天下為敵！」
李瀟然的情緒徹底失控了，她不明白，完全不明白。
她上前一步，死死地盯著蘇辰。
「你和我父皇勢同水火，你為什麼要這麼做？你明明可以坐視西河糜爛，看著我父皇焦頭爛額，這對你，對北涼王府，才是最有利的！」
營帳內的氣氛，在這一刻凝固了。
蘇辰臉上的笑容，緩緩收斂。
他坐直了身體，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戲謔的眸子，此刻卻變得無比認真。
他看著李瀟然，一字一句地說道。
「我跟你爹不對付，是真的。」
「但是，這天下的人沒錯。」
「百姓，沒錯。」
短短的兩句話，卻彷佛擁有無窮的力量，狠狠地撞進了李瀟然的心裡。
她整個人都僵住了。
她看著眼前的男人，看著他那雙漆黑深邃的眼眸。
這一刻，蘇辰的形象，與那個在京城裡飛揚跋扈，鬥雞走狗的紈絝子弟，徹底割裂開來。
她忽然發現，自己好像從來沒有真正認識過這個男人。
……
第二天，天剛蒙蒙亮。
懷城外的營地，已經人聲鼎沸。
經過一夜的發酵，蘇辰在懷城外以工代賑的訊息，像長了翅膀一樣，傳遍了方圓數十里。
更多的災民，拖家帶口，從四面八方湧來。
人群的數量，已經從昨天的五千，暴漲到了近萬人，而且還在不斷增加。
所有人都匯聚在營地前的空地上，用一種混雜著期盼，忐忑和狂熱的目光，看著那個臨時搭建起來的高台。
蘇辰的身影，準時出現在了高台之上。
他目光掃過下方黑壓壓的人群，沒有半句廢話，直接下達了今天的命令。
「所有男人，跟昨天一樣，上山挖沙，撿石頭！」
人群中，男人們立刻爆發出震天的應和聲，扛起工具，迫不及待地朝著遠處的荒山涌去。
有活干，就意味著有飯吃，有錢拿！
然而，剩下的那些老弱婦孺，卻都愣在了原地，臉上露出了茫然和失落。
她們幹不了那種重活，難道今天就要被拋棄了嗎？
就在眾人惴惴不安之時，蘇辰的目光，落在了她們身上。
他的聲音，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。
「剩下的人，聽著。」
「所有女人，帶著你們的孩子，去周圍的山林里，給我找兩種東西。」
高台之下，數千雙眼睛齊刷刷地看了過來。
蘇辰的聲音頓了頓，擲地有聲。
「竹子，或者藤條。」
「有多少，要多少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