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子,或者藤條。
當蘇辰這道命令下達時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挖沙撿石頭,她們能理解,那是力氣活。
可找這些東西幹什麼?
然而,沒有人敢質疑。
昨天那十幾具還未涼透的屍體,就是最好的威懾。
更何況,蘇辰承諾了,只要幹活,就管飯。
於是,懷城外上演了無比壯觀的一幕。
數千名婦孺,帶著她們的孩子,如同辛勤的螞蟻,湧入了周邊的山林。
她們的力量或許不大,但匯聚在一起,卻形成了一股無法忽視的洪流。
一捆捆的藤條,一根根新砍的竹子,被源源不斷地運回營地,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小山。
李瀟然站在遠處,看著這熱火朝天的景象,心中的迷茫與震撼交織在一起,讓她的大腦一片混亂。
她看不懂。
她完全看不懂蘇辰的操作。
就在這時,蘇辰的第二道命令,再次讓所有人陷入了迷惑。
「所有竹子,砍成均勻的竹條。」
「然後,像這樣,給我編成籠子。」
蘇辰拿起一根竹條,親手做了一個示範。他手法不算熟練,但思路清晰,很快,一個簡陋的竹籠框架就出現在他手中。
女人們面面相覷,雖然不解,但還是依言照做。
她們中不乏手巧之人,很快就掌握了要領。
一時間,整個營地都變成了巨大的手工作坊。
「咔嚓咔嚓」的砍竹聲,和竹條穿梭編織的「沙沙」聲,匯成了一曲奇特的交響樂。
李瀟然再也忍不住了。
她快步走到高台下,仰頭看著那個氣定神閒的男人。
「蘇辰,你到底在搞什麼鬼?」
她的聲音里充滿了壓抑不住的困惑。
「你讓幾千人不去干正事,就在這裡編這些……這些破籃子?」
蘇辰低頭看了她一眼,嘴角噙著一抹高深莫測的笑意。
「公主殿下,別急。」
「這就是我的賑災之法。」
李瀟然被他這句話噎得差點一口氣沒上來。
賑災?
用這些醜陋的竹籠子賑災?
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!
她還想再問,蘇辰卻已經轉過身,不再理她。
半天后,數千個大小不一,形狀粗糙的竹籠,堆滿了空地。
蘇辰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他走下高台,對身邊的親兵下令。
「所有人,帶上這些工具,跟我走。」
親兵們雖然同樣一頭霧水,但軍令如山,他們立刻行動起來,一人扛起好幾個竹籠。
蘇辰一馬當先,朝著西河的方向走去。
身後,是上百名扛著竹籠的親兵,再往後,是近萬名滿心好奇,自發跟上來的災民。
李瀟然咬了咬牙,也提著裙擺,快步跟了上去。
她倒要看看,這個傢伙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!
一行人浩浩蕩蕩,很快就來到了西河岸邊。
因為上游暴雨,此時的西河水流湍急,渾濁的河水翻滾著,發出「嘩嘩」的怒吼,彷佛一頭擇人而噬的猛獸。
蘇辰站在河岸邊,看著眼前這景象,眼神微微一凝。
當真是水火無情。
他沒有感慨太久,轉頭便下達了一道讓所有人眼珠子都快瞪出來的命令。
「來人,把廚房煮好的粗糧拿過來,裝進這些竹籠里。」
命令一出,全場死寂。
所有人都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那些親兵面面相覷,腳下像是生了根一樣,一動不動。
開什麼玩笑?
把糧食裝進這破籠子裡?
那可是糧食啊!是能救命的東西!
災民的人群中,更是響起了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。
無數雙眼睛死死地盯著那些裝著粗糧的飯桶,喉結不受控制地上下滾動。
他們中的很多人,今天還餓著肚子,就指望著幹完活能領到一口吃的。
現在,這個蘇世子,要把糧食……拿去幹什麼?
李瀟然的臉色,在這一瞬間,「唰」的一下變得慘白。
一個無比荒謬,卻又極度可能的猜測,浮現在她的腦海里。
她看著蘇辰,聲音都在發抖。
「蘇辰,你……你想做什麼?」
蘇辰沒有回答她,只是冷冷地掃了一眼那些沒有動作的親兵。
「怎麼,我的話不管用了?」
那冰冷的眼神,讓所有親兵都打了個寒顫。
他們不敢再猶豫,立刻跑到後方,抬來了幾大桶還冒著熱氣的,煮熟的雜糧粥。
那股食物的香氣,瞬間引爆了災民的情緒。
「咕咚。」
吞咽口水的聲音,此起彼伏。
蘇辰面無表情,再次下令。
「裝進去。」
「然後,用藤條綁住籠口,給我扔進河裡!」
轟!
這句話,如同一道驚雷,在所有人腦海中炸響!
把糧食……扔進河裡?
瘋了!
這個蘇世子,絕對是瘋了!
「住手!」
一聲尖銳的厲喝,驟然響起。
李瀟然渾身顫抖,她再也無法保持鎮定,猛地衝到蘇辰面前,張開雙臂攔住了他。
她那雙美麗的眸子裡,此刻燃燒著熊熊怒火,因為極致的憤怒,眼眶都紅了。
「蘇辰!你瘋了嗎!」
「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!百姓們連飯都吃不飽,你竟然要把糧食扔進河裡餵魚?」
「這是在糟蹋!這是在犯罪!」
她的聲音悽厲而絕望,充滿了對這種暴殄天物行為的痛恨。
「我不管你是什麼世子,是什麼欽差!今天有我長樂公主李瀟然在,就絕不允許你這麼做!」
公主的爆發,瞬間點燃了災民們心中的怒火和恐慌。
「是啊!不能扔啊!」
「世子爺,那可是糧食啊!求求您了!」
「我們幹活,我們什麼都干,別把糧食扔了啊!」
人群騷動起來,無數人跪倒在地,哭喊著哀求。
他們剛剛燃起的希望,彷佛就要被這滾滾河水徹底吞噬。
然而,面對千夫所指,面對李瀟然的激烈控訴。
蘇辰的臉上,沒有絲毫動容。
唉,古代人的腦子,是真不好使。
靠水吃水,這西河裡水產豐富,本就是一座天然的糧倉。
可惜,這個時代的人捕魚技術實在太差,光靠魚叉和破網,費盡力氣也撈不上幾條,根本養不活人。
可一旦有了帶誘餌的捕魚籠,那就是另外一個故事了。
他懶得解釋。
或者說,不屑於解釋。
蘇辰只是冷漠地看了李瀟然一眼,那眼神,像是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傻子。
他越過她,目光如刀,掃向那些不知所措的親兵。
聲音不大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「執行命令。」
那一百多名親兵渾身一震。
他們看著蘇辰那雙冰冷的眸子,又看了看遠處情緒激動的萬千災民,最終還是選擇了服從。
這是他們的主帥。
違抗軍令的下場,他們比誰都清楚。
「是!」
一聲應和。
一名親兵咬了咬牙,第一個拿起一個裝滿了粗糧的竹籠,用力一甩。
「噗通!」
竹籠在空中划過一道拋物線,重重地砸入湍急的河水之中,瞬間就被渾濁的浪花吞沒,不見了蹤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