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名將領走了。
走得狼狽不堪,卻又帶著一絲如獲至寶的倉皇。
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帶著他那些早已嚇破了膽的甲士,消失在了夜色之中,彷佛身後有洪水猛獸在追趕。
他們一走,那根緊繃到極致的弦,終於斷了。
整個營地,在經歷了短暫的死寂之後,爆發出了一陣足以掀翻天地的歡呼!
「贏了!我們贏了!」
「世子爺威武!世子爺萬歲!」
「神仙!世子爺是神仙下凡啊!」
數萬災民,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和狂喜。他們瘋狂地湧向蘇辰,想要靠近這個帶給他們奇蹟和希望的男人。
最前面的幾個老人,撲通一聲就跪在了地上,對著蘇辰拼命地磕頭。
「青天大老爺啊!」
「您就是上天派來拯救我們西河百姓的活菩薩!」
哭喊聲,歡呼聲,磕頭聲,匯聚成一股狂熱的浪潮,幾乎要將蘇辰淹沒。
他們看向蘇辰的目光,已經不再是簡單的感激和崇拜。
那是一種近乎於信仰的狂熱。
彷佛蘇辰就是他們的神明,是唯一能帶領他們走出這片絕望深淵的真神。
蘇辰站在人群的中央,面對著山呼海嘯般的擁戴,臉上卻沒有太多表情。
他只是抬了抬手。
一個簡單的動作,卻彷佛帶著某種魔力。
喧囂的現場,瞬間安靜了下來。
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用最虔誠的目光看著他,等待著他的下一個神諭。
「都起來。」
蘇辰的聲音依舊平淡。
「活,還沒幹完。」
他指了指那些還在燃燒的篝火,又指了指那些堆積如山的貝殼。
「繼續燒,繼續砸,繼續磨粉。」
「天亮之前,我要看到更多的水泥。」
災民們愣了一下,隨即爆發出比剛才更加高昂的熱情。
「是!世子爺!」
「我們這就去干!」
「不睡覺了!今晚通宵干!」
剛剛還是一群絕望等死的流民,此刻卻變成了一支紀律嚴明,幹勁沖天的軍隊。
他們不需要監工,不需要鞭策。
因為他們知道,自己砸碎的每一塊貝殼,磨出的每一捧粉末,都是在為自己建造一個嶄新的未來。
王福看著這熱火朝天的場面,激動得老臉通紅,渾身都在哆嗦。
他快步走到蘇辰身邊,聲音裡帶著濃濃的鼻音。
「世子,您……您真是神了!」
「老奴這輩子,都沒見過這樣的場面!」
蘇辰卻沒有回頭,只是看著那些重新忙碌起來的身影。
「管家,工序和平常一樣安排,注意安全。」
「是,是!老奴明白!」
王福連聲應著,立刻小跑著去指揮排程,安排人手輪換,確保整個流程萬無一失。
夜深了。
營地里卻比白日裡還要熱鬧。
篝火熊熊,人聲鼎沸,敲擊聲和研磨聲匯成了一首希望的交響曲。
蘇辰找了一處高地坐下,靜靜地看著這一切。
李瀟然不知何時,已經悄無聲息地站在了他的身後。
她看著那個在火光中顯得有些孤單的背影,心中百感交集。
直到王福再次憂心忡忡地走過來,才打破了這片寧靜。
「世子。」
王福的聲音壓得很低,臉上的興奮早已被現實的憂慮所取代。
「賑災的危機是解了,可……可咱們的錢,不多了啊。」
他掰著手指頭,給蘇辰算著帳。
「現在營地里五萬多人,每天光是吃飯就是一筆天文數字。如今您成立施工隊,還要給他們發工錢,咱們從查抄貪官那裡得來的銀子,根本撐不了幾天的。」
「朝廷的賑災款,就算能批下來,一來一回,路上也得個把月。這一個月的空窗期,咱們拿什麼給工人發工錢啊?」
王福急得直搓手。
「總不能……總不能剛給了他們希望,又讓他們失望吧?到時候要是發不出工錢,恐怕會出大亂子的!」
這確實是一個致命的問題。
然而,蘇辰聽完,卻只是輕笑了一聲。
「錢?」
他拍了拍身旁的地面,顯得從容不迫。
「急什麼。」
「讓子彈,再飛一會兒。」
王福一愣,完全沒聽懂這句奇怪的話。
蘇辰看著他那茫然的樣子,耐心地解釋道。
「你以為,我最後那些話,是說給誰聽的?」
「我歡迎天下商人前來投資,我保證他們能獲得十倍百倍的回報。」
蘇辰的嘴角,勾起一抹智珠在握的弧度。
「你信不信,天亮之後,西河郡那些得到訊息的富商巨賈,會擠破頭地拿著銀票來找我們?」
「這可是水泥,是能改變世界格局的神物。那些商人一個個都跟聞著血腥味的鯊魚一樣,他們會放過這個一本萬利的機會?」
王福的眼睛,瞬間亮了。
蘇辰繼續說道。
「還有那些藏在暗處的貪官污吏,他們私吞了那麼多民脂民膏,現在看到一個能把黑錢洗白,還能賺大錢的機會,他們會不心動?」
「至於京城……」
蘇辰的目光望向遙遠的東方。
「大皇子會把訊息帶回去。我那位父皇,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東西的價值。」
「他不僅會出錢,而且會出大錢。因為他要牢牢把這國之重器,控制在李家的手裡。」
「所以,我們缺錢嗎?」
蘇辰反問。
「我們現在,根本不缺錢。缺的,是足夠多的水泥,和足夠多的工人。」
王福聽得目瞪口呆,整個人都傻了。
他感覺自己的腦子完全不夠用了。
原來世子爺在那麼緊張的時刻,就已經把後面所有的事情,都算計得清清楚楚。
這已經不是人了,這是妖孽啊!
「老奴……老奴明白了!」
王福激動地再次跪下,這一次,是徹徹底底的心悅誠服。
蘇辰擺了擺手,讓他退下。
待王福走後,李瀟然才從陰影中緩緩走了出來。
她走到蘇辰身邊,學著他的樣子坐下,看著下方那片熱火朝天的工地。
「你真的很聰明。」
李瀟然的聲音很輕,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嘆服。
「你把所有人都算計進去了。」
「你用這水泥,給父皇出了一個他根本無法拒絕的難題。」
她側過頭,看著蘇辰的側臉。
「父皇如果拒絕你的提議,就是置西河萬民於不顧,置江山社稷於不顧,他會失了天下民心,成為一個昏君。」
「可如果他不拒絕,就必須出錢支援你。這樣一來,你不僅無罪,反而有功。而且是潑天大功。」
「你這一手,玩得實在是太漂亮了。」
蘇辰聽著她的分析,只是笑了笑。
他轉過頭,迎上李瀟然那雙在火光下亮得驚人的美眸。
「現在,你還覺得我是那個不學無術,只知道吃喝玩樂的紈絝嗎?」
李瀟然的心跳,漏了一拍。
蘇辰的身體微微前傾,湊近了她一些,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被拉近。
他甚至能聞到她身上傳來的淡淡清香。
「我問你。」
蘇辰的聲音,帶著一絲蠱惑人心的磁性。
「在你覺得是以前的我更受人喜歡,還是現在呢?你到底喜歡哪個?「
李瀟然的腦子,嗡的一聲,徹底變成了一片空白。
她的臉頰,以肉眼可見的速度,迅速染上了一層動人的紅暈,一直蔓延到了耳根。
她從未想過,蘇辰會問出如此直白,如此露骨的問題。
「你……你油嘴滑舌!」
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,猛地站起身,心亂如麻地後退了兩步,根本不敢再看蘇辰的眼睛。
「我……我只是奉命監視你!」
「你別以為你立了功,我就會對你放鬆警惕!我會一直盯著你的!」
說完,她幾乎是落荒而逃,轉身就跑進了黑暗裡,背影顯得倉促又慌亂。
蘇辰看著她消失的方向,嘴角的笑意愈發濃郁。
他伸出手,彷佛還能感受到空氣中殘留的那一絲芬芳。
這個女人,有點意思。
就在這時,李瀟然跑開的那個方向,傳來她帶著一絲羞惱的低聲輕啐。
「登徒子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