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聲「八百里加急」，像一塊石頭砸進平靜的湖面，在整個府衙後院盪開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。
王福一張老臉瞬間煞白，腿肚子都開始打哆嗦。
「世子爺！這……這可怎麼辦啊！」
他看著蘇辰，聲音里都帶上了哭腔。
這明黃色的捲軸，他認得。
這是聖旨！
普天之下，除了皇帝，誰敢用這個顏色？
京城來的聖旨，還走的是八百里加急的軍情渠道，用腳指頭想都知道，這絕對不是什麼好事！
蘇辰臉上的笑容，卻絲毫未變。
他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那個高舉著聖旨，一臉邀功模樣的護衛。
「知道了。」
他揮了揮手，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
「就說我，稍後就到。」
護衛愣了一下，顯然沒想到世子爺會是這般雲淡風輕的反應。
王福更是急得快要跳起來。
「世子爺啊！都什麼時候了，還稍後！」
「這可是御使，是代表陛下臉面的！怠慢不得啊！」
蘇辰轉過頭，看著王福那張寫滿「大禍臨頭」的臉，忽然笑了。
「急什麼。」
他拍了拍王福的肩膀。
「該來的，總會來。」
「讓他多等一會兒，正好，也讓他看看我們懷城的夜景。」
蘇辰說完，便不再理會急得滿頭大汗的王福，轉身朝著府衙深處的院落走去。
王福看著蘇辰的背影，張了張嘴，最終還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
他只能跺了跺腳，趕緊一路小跑地往前廳趕去，心裡把滿天神佛都求了個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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……
是夜。
月色如水，灑在府衙的青石板路上，卻驅不散空氣中那股凝滯的壓抑。
整個府衙，都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安靜。
下人們走路都踮著腳尖，連呼吸都彷佛是錯的。
所有人都知道，前廳里坐著一位從京城來的大人物，手裡還捧著一道決定無數人命運的聖旨。
而那個本該去接旨的人，卻像是沒事人一樣，在後院裡閒逛。
李瀟然的臥房裡，一片漆黑，沒有點燈。
隱隱約約的，有壓抑的抽泣聲，從門縫裡傳出來。
蘇辰站在院子裡，聽著那斷斷續續的哭聲，站了很久。
最終，他還是抬起手，輕輕敲了敲門。
「咚咚。」
哭聲戛然而止。
裡面的人，像是受了驚的兔子，瞬間屏住了呼吸。
蘇辰沒有說話，只是又敲了兩下。
「滾！」
一道帶著濃重鼻音，又羞又怒的喊聲從裡面傳來。
「我讓你滾！你聽見沒有！」
蘇辰靠在門框上，聲音不大，卻清晰地傳了進去。
「你在害怕。」
他用的不是疑問句，而是陳述句。
「你怕我說的都是真的。」
「你怕你那個高高在上，視你為掌上明珠的父皇，真的把你當成了一件可以隨時拿來交換的貨物。」
房間裡，死一般的寂靜。
只有那越來越急促的呼吸聲，暴露了主人的不平靜。
蘇辰的聲音，像一把冰冷的手術刀，毫不留情地剖開了那層華麗的皇家溫情。
「醒醒吧，公主殿下。」
「這個世界，從來都不是你想像中的那個樣子。」
「它很殘酷，很冰冷，弱肉強食，從來如此。」
「你以為你父皇真的疼愛你嗎？或許吧。但他的那點疼愛，在江山社稷面前，在北境那幾十萬虎視眈眈的鐵騎面前，一文不值。」
「用自己最心愛的女兒，去捆住一個他最忌憚的臣子，順便安撫住一個手握重兵的藩王。這筆買賣，對他來說，簡直是天底下最划算的事情。」
「吱呀——」
房門被猛地拉開。
李瀟然雙眼通紅，滿臉淚痕地站在門口，死死地瞪著他。
她渾身都在發抖，像是被激怒的幼獸，用盡全身力氣想要表現出自己的兇狠。
可下一秒，她所有的堅強和偽裝，轟然崩塌。
李瀟然猛地撲了上來，一頭扎進蘇辰的懷裡，雙手死死地抓著他胸前的衣服。
「嗚……嗚嗚嗚……」
壓抑了許久的哭聲，終於在此刻徹底爆發。
她把臉深深地埋在他的胸膛，彷佛只有這樣，才能隔絕這個冰冷而殘酷的世界。
「就……就借我靠一下……」
她的聲音，破碎而無助。
「就一下……」
蘇辰的身體，僵了一下。
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懷中那具柔軟身體的劇烈顫抖，也能感受到胸前衣襟迅速被溫熱的淚水浸濕。
唉。
這種單純到有點傻的姑娘，要是在前世，恐怕打著燈籠都找不著了。
他抬起手，有些僵硬地，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。
過了許久，懷裡的哭聲漸漸小了下去。
就在蘇辰以為她已經哭累了的時候，李瀟然卻突然一把推開了他。
她的眼睛依舊紅腫，但眼神里，卻多了一絲不甘和倔強。
「我不信！」
她咬著牙，一字一句地說道。
「我不信父皇會這樣對我！」
「他不會的！那道聖旨，一定不是你想的那樣！」
她像是在說服蘇辰，更像是在說服她自己。
蘇辰看著她這副樣子，忽然覺得有些好笑。
「好啊。」
他點了點頭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。
「那我們來打個賭，如何？」
李瀟然一愣。
「就賭那道聖旨的內容。」
蘇辰看著她，慢悠悠地說道。
「如果我輸了，我立刻去前廳，去磕頭賠罪，然後任憑你父皇發落。」
「可如果，你輸了……」
他的目光，變得深邃起來。
「以後，你就安安心心地待在我身邊，跟我好好過日子。」
「我說什麼，你聽什麼，永遠都向著我，不許有二心。」
李瀟然的臉頰，瞬間漲得通紅。
她死死地盯著蘇辰那張帶著淺笑的臉，像是要從上面看出什麼破綻。
「好！」
她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字。
「賭就賭！」
說完，她像是為了證明自己的決心，猛地一轉身，頭也不回地朝院外走去。
她要親自去前廳，她要親眼看著那道聖旨被開啟！
她要證明，這個混蛋說的，全都是錯的！
然而，剛走到院門口，她的腳步，卻又頓住了。
她沒有回頭，只是背對著蘇辰，身體有些僵硬。
月光將她的影子，拉得很長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她才用一種幾不可聞的聲音，輕輕地問。
「蘇辰。」
「如果……如果我輸了……」
她的聲音里，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。
「你會……把我當成貨物一樣嗎？」
夜風拂過，吹動了她鬢角的髮絲。
蘇辰看著她那單薄而倔強的背影，沉默了片刻。
然後，他用一種無比平靜，卻又無比清晰的語氣，回答了兩個字。
「不會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