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轎之上,金身璀璨。
那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,被工匠雕琢得栩栩如生,甚至還帶著一絲悲天憫人的神聖感。
蘇辰站在府衙的屋頂上,看著下方那片狂熱的人潮,看著他們對著自己的神像頂禮膜拜,山呼萬歲。
他整個人都麻了。
這算什麼?
生祠?
不,這比生祠離譜多了,這是直接把他架到神壇上,要當活神仙供起來。
老皇帝這手「捧殺」,玩得是真他娘的絕。
蘇辰面無表情,心裡卻已經無力吐槽。
他現在算是明白,為什麼古代那些權臣功高蓋主之後,皇帝隨便找個由頭就能把人給辦了。
因為百姓是盲目的。
今天他們能把你捧成神,明天就能在皇帝的授意下,把你罵成狗。
神是不能犯錯的,而人,怎麼可能不犯錯?
「好看嗎?蘇大神仙?」
一個帶著幾分戲謔的聲音在身後響起。
蘇辰不用回頭,也知道是李瀟然。
這位公主殿下,這三個月來,幾乎把懷城當成了自己的家。
她脫下了華貴的宮裝,換上了利落的勁裝,整天跟著蘇辰在工地和山林里跑。
皮膚曬黑了一點,但那雙眼睛,卻比在深宮裡時明亮了許多。
「還行。」蘇辰淡淡地應了一聲,「就是這金身塑得有點丑,沒我本人帥。」
李瀟然被他這句一本正經的自誇給逗笑了。
她走到蘇辰身邊,學著他的樣子,並肩俯瞰著下方熱鬧的游神隊伍。
「我還是第一次見到,有人被當成神仙供起來,還嫌棄自己長得醜的。」
李瀟然側過頭,看著蘇辰的側臉,眼中閃爍著一種複雜的光芒。
有好奇,有欣賞,還有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異樣情愫。
「蘇辰,你真的很厲害。」公主的聲音里,帶著由衷的讚嘆。
三個月。
僅僅三個月,他就把一個滿目瘡痍、餓殍遍地的災區,變成了一個欣欣向榮,人人有飯吃、有活乾的樂土。
這種手段,這種能力,她聞所未聞,見所未見。
「你既然有這麼大的本事,為什麼不好好地為朝廷效力呢?」
李瀟然問出了她心中最大的疑惑。
在她看來,像蘇辰這樣的人,本應是國之棟樑,是父皇最得力的臂助。
而不是像現在這樣,被父皇視為心腹大患,處處提防。
蘇辰聞言,終於轉過頭,看向她。
他的目光平靜,卻帶著一種洞穿人心的銳利。
「為朝廷效力?」
他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。
「公主殿下,你覺得,這朝堂之上,有本事的人還少嗎?」
蘇辰的嘴角,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。
「文能治國安邦的宰相,武能開疆拓土的將軍,哪一個不是人中龍鳳?」
「可結果呢?」
「結果就是,我大夏國,國庫空虛,百姓困苦,邊境年年燃起戰火,災民一年比一年多。」
蘇辰的聲音不大,卻字字誅心。
「你說,這到底是為什麼?」
李瀟然被他問得啞口無言。
她自幼生長在皇宮,所見所聞,皆是歌舞昇平,國泰民安。
直到這次來到西河,她才第一次親眼看到了,那盛世表象之下,是何等的觸目驚心。
「我……」她張了張嘴,卻不知該如何反駁。
蘇辰的目光,變得更加冰冷。
「身為皇帝,你父皇,他若是真的心懷天下,愛民如子,我大夏何至於走到今天這一步?」
「他若真是聖君,我們國家,怎麼可能會年年都有打不完的仗!」
這一句,如同驚雷,在李瀟然的腦海中炸響。
她臉色煞白,下意識地反駁道。
「不許你這麼說父皇!父皇他日理萬機,他……」
蘇辰根本不給她辯解的機會,他上前一步,死死地盯著她的眼睛。
「那他有沒有告訴你,你母后是怎麼死的?」
李瀟然的身體,猛地一顫。
母后。
這兩個字,是她心中最深的痛,是整個皇宮都諱莫如深的禁忌。
她只記得,在一個寒冷的冬夜,她最敬愛的母后,那位溫柔賢淑的皇后,一夜之間,就從她的世界裡消失了。
父皇告訴她,母后是病死的。
可她不信。
她永遠忘不了,那晚之前,父皇和母后在寢宮裡爆發的那場驚天動地的爭吵。
她也忘不了,母后抱著她,淚流滿面地對她說。
「瀟然,你要記住,永遠不要相信你父皇。他愛江山,勝過愛我們所有人。」
「蘇辰!」
李瀟然咬著牙,眼眶瞬間就紅了。
「你住口!」
她不想再聽下去,她怕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信念,會徹底崩塌。
「就算……就算父皇有錯,可你一個人的能力終究是有限的!」
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的倔強。
「等我回去,我會勸父皇的!我會讓他看到你在西河做的一切,讓他……」
「沒有必要了。」
蘇辰打斷了她的話,語氣恢復了平靜。
他退後一步,重新將目光投向遠方。
「你不用回去了。」
「老皇帝很快,就會讓我們一起回去。」
李瀟然一愣。
「你什麼意思?」
蘇辰的嘴角,緩緩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。
「他把我捧成神,是為了讓滿朝文武忌憚我,孤立我。」
「可光是這樣,還不夠。」
「我爹還在北境手握重兵,他睡不著覺。」
蘇辰轉過頭,看著李瀟然那張因為驚愕而顯得有些呆萌的臉,慢悠悠地說道。
「所以,他需要一個更穩妥的辦法,來穩住北境,也穩住我。」
「一個能讓他徹底安心的辦法。」
蘇辰的目光,在李瀟然那張因為緊張而微微泛紅的臉頰上掃過。
「比如說,搞不好,他還會給我們賜婚。」
李瀟然的臉,「唰」的一下,徹底紅透了。
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,她又羞又急地瞪著蘇辰。
「你……你胡說八道什麼!」
她轉身就跑,腳步慌亂,彷佛身後有猛獸在追趕。
蘇辰看著她落荒而逃的背影,臉上的笑容愈發濃郁。
這丫頭,還是太嫩了。
就在這時,王福的身影出現在屋頂的另一頭。
老管家一臉愁容地走了過來。
「世子爺,您說……陛下他怎麼就這麼捨得?」
王福實在是想不明白。
這瀟然公主,可是皇帝最寵愛的女兒,是真正的掌上明珠。
怎麼可能,會捨得把她嫁給您這個心腹大患?
這不等於把寶貝送進狼窩嗎?
蘇辰瞥了他一眼,淡淡開口。
「你懂什麼。」
「他不是捨得自己的閨女,他是捨不得這大夏的江山。」
蘇辰的眼中,閃過一絲冷冽的譏誚。
「現在北境我爹虎視眈眈,我在西河又搞出這麼大的動靜,他怕了。」
「殺了我,會激反我爹。」
「不殺我,他又夜不能寐。」
「所以,把他的寶貝女兒嫁給我,讓我成為他的女婿,就成了安撫我爹,捆住我手腳,最廉價,也是最有效的辦法。」
蘇辰說到這裡,忍不住輕笑了一聲。
「老皇帝這個人,其實很聰明。」
「只可惜,他的聰明,從來沒用在怎麼治理國家,怎麼讓百姓過上好日子上。」
王福聽得目瞪口呆,半晌才反應過來。
他看著蘇辰,眼神里充滿了敬畏。
自家這位世子爺,不僅把皇帝的心思猜得一清二楚,甚至連下一步的後手都算到了。
一道急促的呼喊聲,從院子裡傳來。
「世子爺!」
一名護衛正仰著頭,手裡高高舉著一卷明黃色的物事,神情無比激動。
「京城!京城來的八百里加急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