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書房內,死寂得可怕。
地上儘是奏摺的狼藉和瓷器的碎片,一個身穿飛魚服的錦衣衛指揮使,依舊保持著跪地的姿勢,身體僵硬得像一塊石頭。
老皇帝坐在龍椅上,胸口還在微微起伏,眼中的血色尚未完全褪去。
就在這時,殿外傳來太監尖細的通報聲。
「陛下,大皇子殿下求見。」
老皇帝眼皮都未抬一下,聲音沙啞而冰冷。
「讓他滾進來。」
片刻之後,一個身形高大,眉宇間帶著幾分急切和陰沉的青年快步走進御書房。
正是大皇子,李昱。
他看到滿地的狼藉和跪在地上的錦衣衛指揮使,心頭一凜,但還是立刻躬身行禮。
「兒臣參見父皇。」
李昱抬起頭,臉上滿是毫不掩飾的殺機。
「父皇,蘇辰此子,斷不可留!」
「他如今在西河蠱惑人心,視朝廷法度如無物,更是當眾羞辱六弟,逼迫左寧衛為其剿匪,此等行徑,與謀反何異!」
「若不儘早除之,必成心腹大患!」
老皇帝終於緩緩抬起眼,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里沒有讚許,只有一絲看透一切的疲憊和嘲弄。
「除之?」
「你說得輕巧。」
老皇帝從鼻腔里發出一聲冷哼。
「現在怎麼除?」
「懷城密報,西河兩岸的百姓,如今只知有平宗王世子,不知有朕這個皇帝!」
「民間到處都在傳,說他是文曲星宿下凡,是來拯救蒼生的神仙!」
老皇帝的聲音陡然拔高,充滿了暴怒。
「朕現在下一道旨意殺了他,天下人會怎麼看朕?是朕昏聵無能,殘害賢良!是朕容不下一個為民請命的功臣!」
「到時候,都不用蘇天正在北境舉旗,這天下的悠悠眾口,就能把朕的龍椅給掀了!」
殺了蘇辰,名不正,言不順。
這才是最讓他憋屈的地方。
大皇子李昱的臉色漲得通紅,他顯然沒想到這一層,只是不甘心地爭辯道。
「可是父皇!他竟敢逼著六弟去剿匪!」
「六弟再怎麼說也是我皇家子嗣,是您的親兒子!他蘇辰算個什麼東西,一個被趕出京城的廢物,也敢如此折辱皇子!」
不提這事還好。
一提這事,老皇帝眼中剛剛壓下去的火氣,瞬間又「騰」地一下冒了出來。
他猛地從龍椅上站起,死死地盯著大皇子。
「皇子?」
「朕的兒子?」
老皇帝一步步走下台階,逼近李昱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口上。
「一個被蘇辰一巴掌打懵了,連屁都不敢放一個!」
「一個被蘇辰幾句話就架上了天,被人數著錢還幫人數錢,成了人家手裡的刀!」
「現在,又來了一個!」
老皇帝走到李昱面前,幾乎是臉貼著臉。
「跑到朕的面前,大喊著要殺人,卻連怎麼殺,殺了之後怎麼辦都想不明白的蠢貨!」
他看著自己這個大兒子,失望和憤怒交織在一起,化作一句冰冷的話語。
「昱兒,朕好像……很久沒打你了。」
大皇子李昱的瞳孔猛地一縮,一股源自童年記憶的恐懼,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。
「父……父皇……」
他話還沒說完,衣領就被人一把揪住。
緊接著,在御書房所有太監和錦衣衛驚駭欲絕的目光中,當朝皇帝,那個九五之尊,竟像一個尋常市井人家的老父親教訓不爭氣的兒子一樣,對著大皇子拳打腳踢。
「朕讓你蠢!」
「朕讓你沒腦子!」
「朕生你們這群廢物是幹什麼吃的!啊?」
大皇子被打得連連後退,最後狼狽地摔倒在地,卻連躲閃和反抗的念頭都不敢有,只能蜷縮著身體,任由那帶著怒火的腳一下下落在身上。
老皇帝發泄了一通,胸中的惡氣似乎也出得差不多了。
他喘著粗氣,停下了動作,居高臨下地看著自己那個衣衫凌亂,滿臉驚恐的兒子。
他忽然清醒了不少。
一個絕妙而惡毒的念頭,在他腦中漸漸成型。
「起來。」
老皇帝的聲音恢復了平靜,但那平靜之下,是更深的寒意。
大皇子顫顫巍巍地從地上爬起來,整理了一下自己散亂的衣冠,低著頭,不敢說話。
老皇帝重新走回龍椅坐下,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弧度。
「朕想到一個辦法了。」
他看著自己的兒子,也像是在對自己說。
「他蘇辰,不是想要民心嗎?」
「他不是想當百姓心中的神嗎?」
「那朕,就成全他。」
大皇子不解地抬起頭,眼中充滿了困惑。
老皇帝靠在椅背上,慢悠悠地說道。
「傳朕的旨意,就說蘇辰賑災有功,剿匪有方,是國之棟樑,民之靠山。」
「朕要下令,在西河兩岸為他立碑,為他揚名!」
「百姓不是說他是神仙下凡嗎?那朕就讓全天下的百姓都知道,西河出了一個活神仙!」
「朕要讓他,成為真正的神!」
大皇子越聽越糊塗。
「父皇,這……這不是正中他下懷嗎?」
老皇帝冷笑一聲。
「你懂什麼。」
「神,是用來祭拜的,不是用來當官的。」
「朕把他捧得越高,朝堂里的那些文武百官就會越忌憚他,越排擠他。他就會離朕的朝堂越來越遠。」
「當天下所有人都把他當成神的時候,他就不再是一個人了。」
老皇帝的眼中,閃爍著毒蛇般的光芒。
「一個被架在神壇上的人,是不能犯錯的。只要他犯一丁點的錯,那些曾經最崇拜他的人,就會變成最痛恨他的人,會把他從神壇上拉下來,撕成碎片。」
「朕要讓他,爬到最高的地方。」
「然後,再讓他摔得粉身碎骨,萬劫不復!」
「朕不僅要他死,還要讓他成為天下人唾罵的存在!」
大皇子聽得遍體生寒,他看著自己的父皇,第一次感覺到了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戰慄。
……
三個月後。
懷城。
如今的懷城,早已看不出三個月前那副滿目瘡痍的破敗景象。
寬闊平整的水泥路面,從城門口一直延伸到城內各處,馬車行駛在上面,平穩而迅速。
西河之上,兩座嶄新的石橋飛架南北,徹底打通了商路。
城內,屋舍儼然,商鋪林立,百姓們的臉上洋溢著踏實而滿足的笑容。
這裡欣欣向榮,充滿了勃勃生機。
這一天,城裡響起了震天的鑼鼓聲。
成千上萬的百姓自發地走上街頭,匯成一股歡樂的洪流。
他們在舉行一場盛大的游神活動。
隊伍的最中央,幾十個壯漢抬著一頂巨大而華麗的神轎。
神轎之上,立著一尊新塑的金身神像。
那神像面容俊朗,身披錦袍,一手負後,一手指向遠方,眉宇間帶著一絲淡淡的笑容。
神像的臉,與蘇辰的容貌,一模一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