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個金鑾殿,死寂一片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死死地釘在蘇辰身上。
皇帝的這個問題,像是一塊燒紅的烙鐵,準備印在每個人的心上。
要官?要錢?要兵權?
無論要什麼,都是貪得無厭,都是野心勃勃。
只要他開口,今天走出這個大殿,他就會成為所有人的公敵。
蘇辰抬起頭,迎著老皇帝那和藹中帶著審視的目光,臉上沒有半分波瀾。
他躬身一揖,聲音平靜而清晰。
「臣不敢居功。」
「西河之事,皆賴陛下天威,朝廷排程有方,將士用命,百姓齊心。」
「臣不過是做了分內之事,不敢奢求任何賞賜。」
「一切,但憑陛下聖裁。」
他把皮球,又原封不動地踢了回去。
滴水不漏。
老皇帝臉上的笑容,僵硬了一瞬,但很快就恢復了那副龍顏大悅的模樣。
他看著蘇辰,眼中的讚賞之色更濃了。
「好一個不驕不躁,不貪不功!」
「蘇辰,你果然是朕的肱股之臣!」
老皇帝朗聲大笑,彷佛真的為自己有這樣的臣子而感到欣慰。
「既然你不要,那朕,就偏要賞!」
他大手一揮,氣吞山河。
「朕決定,冊封你為『安樂伯』!」
「雖只是伯爵,但以你這般年紀便能封伯,乃是我大夏開國以來,獨一份的榮耀!」
安樂伯。
聽著像是個閒散爵位,但「伯爵」二字,分量卻重如泰山。
朝堂之上,再次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。
多少人熬白了頭髮,都摸不到爵位的邊,他蘇辰,一步登天!
嫉妒的火焰,在無數官員的眼中熊熊燃燒。
然而,這還沒完。
老皇帝看著蘇辰,話鋒一轉,語氣變得更加親切。
「愛卿今年也已及冠,到了該成家立業的年紀了。」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全場,最後帶著一絲寵溺和不舍,落在了站在一旁的李瀟然身上。
「朕最疼愛的瀟然公主,也到了待嫁的年紀。」
「朕決定,將瀟然下嫁於你,擇日完婚!」
「英雄配美人,良才配佳偶,此乃天作之合!」
如果說封伯只是讓人震驚,那這道賜婚的旨意,就無異於在朝堂之上引爆了一顆天雷!
將最受寵的公主,嫁給一個最忌憚的權臣之子?
這是何等的恩寵!又是何等的算計!
老皇帝彷佛嫌這把火燒得還不夠旺,他提高了聲音,對著滿朝文武宣布。
「朕還要下令,將蘇辰在西河賑災的事跡,編撰成冊,昭告天下!」
「讓天下萬民,都看看我大夏的功臣,是何等風采!」
他最後走上前,重重地拍了拍蘇辰的肩膀,目光彷佛穿透了金鑾殿,望向了遙遠的北境。
「蘇戰,真是給朕生了個好兒子啊!」
「虎父無犬子!虎父無犬子啊!哈哈哈!」
老皇帝的笑聲,在大殿中久久迴蕩。
蘇辰面無表情地跪下謝恩,心中卻是一片冰冷的譏誚。
演,接著演。
老皇帝,你這演技,真是浮誇得可以。
……
下了早朝。
干清宮內,氣氛壓抑得可怕。
大皇子李昱再也忍不住,一臉憤懣地開口。
「父皇!您這……這也太抬舉他蘇辰了!」
「封伯爵,賜婚公主,還要為他揚名立萬!這簡直是把他捧上天了!兒臣不服!」
一旁臉頰還有些紅腫的六皇子李默,更是滿眼怨毒。
「是啊父皇!那蘇辰在西河如此折辱於我,您不僅不罰,反而重賞!這讓兒臣的臉面往哪擱!」
就連一向深沉的三皇子,此刻也皺起了眉頭。
「父皇,如此一來,蘇辰聲勢更盛,恐怕……更難控制了。」
老皇帝端坐在書案後,慢悠悠地品著茶,對兒子們的抱怨置若罔聞。
直到一杯茶喝完,他才緩緩放下茶杯,抬起眼皮,掃了他們一眼。
「急什麼。」
他淡淡地吐出三個字。
「小不忍,則亂大謀。」
老皇帝靠在椅背上,眼中閃過一絲老謀深算的冷光。
「朕就是要讓他爬得高,爬到所有人都夠不著的地方。」
「朕就是要讓全天下的人都把他當成神,當成聖人。」
「這樣,他才不敢犯錯,不敢行差踏錯半步。」
「他站得越高,盯著他的人就越多,想把他拉下來的人,也就越多。」
大皇子還是不甘心。
「可是父皇,難道真的要把瀟然嫁給那個混蛋嗎?」
「瀟然可是您的親女兒,是我的親妹妹啊!」
老皇帝的眼中,閃過一絲不易察失的複雜情緒,但很快就被絕對的冰冷所取代。
「不過是權宜之策罷了。」
他的聲音,沒有一絲溫度。
「用一個女兒,捆住一個心腹大患,安撫住北境那頭隨時可能失控的猛虎。這筆買賣,划算。」
他看著自己的兒子們,一字一句地說道。
「等蘇辰死了,朕,養瀟然一輩子。」
……
公主府。
李瀟然坐在窗邊,怔怔地看著院子裡那棵開始泛黃的梧桐樹。
她已經坐了很久了。
從下朝回來,就一直這樣坐著,不言不語,不吃不喝。
腦子裡,反覆迴響著金鑾殿上,父皇說的每一句話。
英雄配美人。
天作之合。
那和藹的笑容,那寵溺的眼神,一切都那麼真實。
可為什麼,她的心,卻像是被泡在冰水裡,一點點變冷,變硬。
就在這時,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了她的思緒。
「皇姐!皇姐!」
一個略顯稚嫩的聲音傳來,只見一個錦衣少年,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。
是八皇子,李修。
他是所有皇子中,年紀最小的一個,也是唯一一個和李瀟然關係親近的。
「皇姐,不好了!」
八皇子跑得氣喘吁吁,小臉通紅。
「我……我剛才在父皇的干清宮外,偷聽到了……」
他湊到李瀟然耳邊,將剛才大皇子等人的抱怨,以及老皇帝那番冰冷無情的話,一五一十,全都學了一遍。
「……父皇說,用一個女兒,捆住一個心腹大患,很划算……」
「他還說,等……等蘇辰死了,他養你一輩子……」
八皇子越說聲音越小,他看著自己皇姐那瞬間失去所有血色的臉,嚇得不敢再往下說。
周圍,死一般的寂靜。
李瀟然緩緩地,緩緩地轉過頭,重新看向窗外。
她的目光,空洞而茫然。
許久。
一抹絕望而淒涼的笑容,在她嘴角綻開。
她用一種幾不可聞的聲音,輕輕地呢喃。
「原來……」
「我真的,只是一件商品。